文化傳播:為佛經譜曲

 

哈里‧英霍恩 | 攝影: Manbo Key

今年六月份,我們在殊勝的薩嘎達瓦月,以24小時線上誦讀經典的活動慶祝84000圓滿十週年,同時也慶祝了創始主席宗薩欽哲仁波切的誕辰,並邀請原籍美國, 目前旅居台灣的哈里•英霍恩(Harry Einhorn),為我們新發布的英譯經文《「滿一切願」之殊勝迴向文》譜曲,由蘇菲‧派克斯(Sophie Perks)剪輯製作成全球誦經活動中播放的影片。在訪談中,哈里和我們暢談佛教和創意文化之間的關係。

84000: 身為編曲家、音樂家以及戲劇藝術家,您的作品都受到佛教宇宙觀與禪修的啟發。您是如何接觸到佛法的? 是什麼促使您將創意工作和個人的佛法研修相結合的?

哈里: 我小的時候是完全沈浸在佛法的環境中,我並沒有覺得佛法是什麼出奇的東西。我的父母是邱揚創巴仁波切的弟子,當大人們在一個房間裡打坐或誦經時,孩子們就在樓下用坐墊堆城堡。我也记得有人教我花藝和唱誦佛曲。我的成長環境充滿了創意的薰陶。

創巴仁波切造就了一種法藝氛圍。他不單以言說,也通過顏料的選色、掛置的經幡和旗幟、安置照片的方式、供水的形式、坐墊的擺放位置,來傳遞法義。直到我們從加拿大哈利法克斯市搬回到美國之後,我才意識到自己成長背景的特殊性。

兒時的記憶中,我們是用翻譯得很通順的英文法本在做修持。創巴仁波切認為了解自己修行的內容很重要,所以投入了很多精力去製作高品質的譯本— —不僅僅要準確,也必須具啟發性。這也是我特別欣賞84000的佛典傳譯事業的原因。

我到大學畢業後才自發性地開始深入佛法,主要是因為感到極度痛苦。我當時主修音樂戲劇,決定以六道輪迴做為畢業論文和舞蹈作品的主題。之後的許多年中,我多次往返印度, 甚至還學了藏文。

但我過了好幾年之後才重新發現了創巴仁波切的教法。那時才認知到他是如何微妙地結合了藏傳金剛乘、東亞大乘以及西方的某些禮儀,營造了一種既有紀律又振奮人心的環境, 讓大家能夠以自然,又符合自身文化的方式去修持佛法。

哈里‧英霍恩為紐約魯賓藝術博物館的「平靜之力」藝術節執導的演出

雖然我一直是一個非常懶惰、沒紀律的修行人,我卻一直保有一種信心:和善、 慈悲、溫柔、覺醒、基本的理智等證量,是能夠在當下的文化和社會中體現出來的。從本質上來說,它們是不相違背的。這份信心至今仍然推動著我的藝術創作。

 

84000: 您也有學習北印度的古典聲樂,對嗎?

哈里:我父親跟印度古典音樂有非常深的淵源,所以我從小就有接觸。我還記得曾在校車上被嘲笑,因為我聽的是寶萊塢歌曲,而不是流行音樂。長大之後,我更加的能體會欣賞印度古典音樂的靈性,尤其是它能夠觸發聽眾微細的禪境的能力。這源於吠陀經典裡對於聲音的力量的描述,聲音被認為是一切的根本。雖然有時佛教徒會挑戰這個論點, 但它仍然是相當豐饒的思想基礎。這個對於聲音的觀點,很有可能影響了佛陀時代的音樂氛圍與文化。

幾年前, 我有幸結識了一位很棒的北印度古典音樂教師與演奏家Sanjoy Banerjee。他定居在加爾各答,但每年有幾個月會在紐約授課。他是Kirana Gharana流派的大師, 也是一位很優秀且慈祥的導師。通過這位老師,我接觸到印度傳統的「拉格」(Raga)吟唱法。雖然我學了好幾年卻仍然只是略懂皮毛,這確實影響了我日後的編曲創作,也拓展了我的音樂品味。除了印度古典音樂以外,對我有最大啟發的是西方的教堂合唱音樂(其實我曾經是專業的教會歌手呢!)、藏文的誦經以及美式音樂劇。這些影響都可在我最近為84000 譜得曲子中察覺到。

 

84000: 【八萬四千 • 佛典傳譯】在將《甘珠爾》和《丹珠爾》翻譯成英文的同時,也力圖提醒讀者們這些佛典是仍然存續的傳統的一部分,而且是在任何時代都受用的。您覺得藝術在這個當中可以扮演什麼角色?

哈里:在我看來,音樂和藝術一直都和佛教的傳播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回顧佛教最興盛的時代,不管是笈多或犍陀羅王朝、中國的唐朝、日本的平安時代,還是藏地的佛法後弘期,你都會看到充滿了豐富藝術形態的文化興盛期。這些藝術形式不只是佛法所激發出的反響,其實它們本身就是佛法,而且它們創造了讓佛法能夠持續興盛的因緣條件。

要讓佛法在當今世上興盛的話,我認為需要的不只是語言的翻譯,同時也需要有文化層面的詮釋。創巴仁波切曾強調說佛教藝術必須非常具有「現在性」,也就是必須在人們心中觸發一種「當下性」的感覺。這種「當下性」是佛教藝術在興盛的時期所具備的品質。當代的佛教藝術也應該以此為目標。

 

哈里‧英霍恩為紐約魯賓藝術博物館的「平靜之力」藝術節執導的演出

現在我看到很多佛教藝術有一種傾向,就是以撫慰心靈為主,又或過於甜膩或稚化。但其實依照傳統來看,雖然東亞的佛教音樂或許聽似平和,卻也具有一種極强的穿透力和震撼力。傳統藏族音樂也是如此,當你聽見銅欽響起,你便不得不全神貫注地聆聽,當下心中的雜念全部停息。

我被教導說最理想的佛教藝術是溫柔的,是不具侵略性的,不是出於渴望得到自我肯定的,但同時它也是清醒的,是尖銳的,是能夠傳遞覺醒之心那燦爛、閃耀又有穿透力的功德。藝術如果可以喚起禪境的話必然很好,但我們不應該被此所困而限制自己,不該認為佛教藝術永遠只能是平靜的和撫慰人心的。

 

84000: 您在紐約創辦了在「三摩地藝術坊」(Samadhi Arts), 一個跨界藝術平台, 專門提供前瞻藝術家與佛教傳承之間互動的機會。請您跟我們分享成立這個非營利機構背後的靈感以及願景。

哈里: 哈里:在往返印度幾次後,我重新結識了創巴仁波切最早期的弟子之一,傑克尼蘭(Jack Niland)。這對我來說是一個轉捩點。 他為我引見了一種更加寬廣和頗具啟發性的佛教藝術視野,讓我看到在藝術創作中有效利用空間的活躍性、能量和創意的重要性。這麼做的目的是要把文化變成可以長遠承載佛陀言教的容器。若想更深入了解這個過程的話,請點閱此鏈接

傑克告訴我創巴仁波切曾說:「你如果想要改變文化, 那你就得改變藝術。」這也是為什麼他對美國前衛的舞台藝術家、詩人、音樂家以及視覺藝術家特別感興趣。這就是我創辦「三摩地藝術坊」的靈感源頭, 我的目的就是為了創建一個平台,讓佛教與藝術的結合可以在我們的時代發生。

哈里‧英霍恩根據五族如來所編排的演出

「三摩地藝術坊」在過去兩年間在紐約市舉辦了一系列精彩的活動, 其中包括了大型戲劇活動、藝術派對、靜坐聚會以及儀式表演。除了受佛教啟發的藝術表演者之外, 也有來自不同文化和領域的藝術家,包括來自波斯、菲律賓、印度、加勒比海地帶以及西方的秘傳宗教傳統的表演者。

我希望「三摩地藝術坊」可以持續提供這樣的平台,促進這類的創意和文化交流, 也希望它可以激發更多人去營造將古老智慧呈現於當下的契機,同時也響應社會的需求。

 

84000: 我們非常感激您願意在非常短的期限內為我們的十週年慶活動譜曲。您曾經為「蓮師七句祈請文」譜過曲,但請問這是否是您第一次為佛經譜曲?您可不可以談談您是如何去構思節奏和旋律的?

哈里:非常感謝你們的邀請, 我很榮幸可以為 84000 的工作盡一份力。我曾經有兩次為《心經》譜寫過曲目,最近的一次是受欽哲基金會和悉達多本願會所邀。不過這確實是我第一次為較長的經文創作曲目。

在創作的時候, 我儘量讓文字體現出自己的韻律,盡可能不去強加於經文「應該聽起來怎麼樣」的想法,因為我覺得這樣是對經文的冒犯。我儘量在創作過程中讓經文本身的規律自然體現出來,並且保持著開放、好奇又有自信的心態。

從韻律的方面來說,我知道以單音節為節奏基礎是行不通的,因為經文篇幅太長,大家會睡著!用英文譜曲要比用藏文或中文來得有挑戰性,因為要把英文字置入某個格律節拍中沒有那麼容易。但我認為用英文譜曲時我們必須大膽去嘗試,並且應該認知到,就算一開始聽起來很陌生,久而久之我們可能就覺得它很自然了。我們的唱頌者們一開始也覺得節奏很難掌握,可是他們最終都表現得很好。

旋律的基礎運用的是吟誦吠陀經時所用的三個音符中的兩個非常強勁有力的音符(低 Ni 和 Sa)。在這兩個音符之上譜寫曲調時,我不斷嘗試不同的旋律,直到我覺得心胸突然敞開,或者有情緒的感應或靈感的湧現。我並沒有受過專業的編曲訓練,但我覺得這反而是優勢,因為這逼著我返璞歸真。基本上,我就是讓音樂和經文引領我,而不是反其道而行。

我覺得最關鍵的問題是,這到底是在幫助我們培養修行的心,還是在障礙修行?這教會我謙卑,因為你必須放下那些自以為是的「好點子」,真心創造出對別人的修行法道有增益的東西。

 

84000: 最後, 您還有什麼想要補充的嗎?

哈里:我要在這裡感謝宗薩欽哲仁波切的偉大願景。他真正的明白佛法與當代文化接軌的重要性,卻從不偏離正見。我也要感謝 84000的團隊。除了對於計畫本身至為關鍵的譯者,也要感謝所有在背後默默付出的人員, 包括那些維護資料庫、募款、維護服務器、編寫程式等等的幕後工作人員,這個項目的成就也有他們的功勞 。但願我們繼續利用所有可利用的工具來證得實相,因而利益眾生!

根據《維摩詰經》所編排的演出,印度新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