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間，【八萬四千・佛典傳譯】為慶祝成立15周年舉辦了一場別開生面的活動，並有幸邀請宗薩欽哲仁波切主持了一場主題為Outwitting Distraction（巧勝散亂）的閉關活動。值此84000邁入16周年之際，我們特別整理現場中文翻譯的文字記錄，共分四个部分在官網發布。以下為第三部分：
不是經典難懂，而是習氣難斷
我們有這樣一個傳統，就是通過讀誦經典的方式來制造因緣（仁波切接著以藏文讀誦經典）。我剛讀誦的可說是最重要的經典之一，中觀的理論就是源自這部經典。我們人類總是依靠如符號、語言等方式，並藉此與日常生活產生聯系。語言是那麼強而有力，甚至創造整個文化系統。語言有時候會被誤解，有時候又被理解，而有時候會被誇大其詞，但有時候又會被低估。當然了，歌曲也是為語言而寫的，故事也是通過語言來敘述的。哪怕是兩個文化或國度之間，就算是一個詞匯或字眼，他們顯然也有著不一樣的背景。
那說點實在的，到底什麼才與我們息息相關呢？不要被什麼東西牽走，例如不要盲目地相信一種定義。我現在給大家舉例說明一下，比方說，當你說「存在」（exist)的時候，這個詞非常模糊，這意味著什麼呢？我們要怎樣正確定義這個東西是存在的？那又是什麼意思呢？或者「不存在」又是什麼意思呢？有些詞匯非常模糊，比如說「無量（infinite）」。當我們說「無量」時，我猜這表示很多很多，或者沒有辦法計算。但是那個詞本身是很模糊的。不僅是「無量」這個詞，就連「有限的（Finite）」也是一個模糊的詞。如果你從邏輯思維去分析的話，你會發現我們所用的每一個字、每一個詞、每一種語言都是模糊的。要創造出一種有利於你、我乃至所有人的價值，那其實是很困難的，更多時候，這都是一種假設和猜測。了解到這一點，它立即就會戳破那些由我們的分別心所創造的一個個盒子，比如我們把東西分成好或不好，珍貴或不珍貴。
我剛念誦的是：《法性自性空不動照種種一切經》（Toh 128 All While Not Departing from Emptiness, the Essence of the True Nature of Things)。很多經典裡面通常有很多的角色扮演，比方大家所熟悉的《心經》：《心經》基本上是舍利弗尊者和觀世音菩薩的對話。而此經，基本上是文殊菩薩提出問題，但文殊的問題幾乎就是答案本身，同時也獲得了釋迦牟尼佛的認可。有興趣探索的話，大家可以查閱這部經典。因為自身習氣的緣故，我們若要在日常生活中應用的話，可能會有點困難。但其困難之處並不在於這部經典難以理解，或是太長，或者是語言太古老了。其實，我們需要破除自己的根深蒂固的習氣，這是非常困難的。對於環境的保護，我們都了解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我們心裡其實是很清楚的，但始終沒去做。可是，即便我們只是聽聞了這樣的資訊，有這樣一種系統性的理解和解讀分析，哪怕只是字義上的理解，對於破除我們的習氣也是有幫助的。
99.99% 的偏執，都源於我執的焦慮
今早之所以談及我的偏執，是因為我想談談這部經典。有時候，當我「倒帶（rewind）」自身偏執的經歷，然後再「回放（playback）」的時候，其實99.99%的偏執都是很荒謬的。很多時候，根源在於以自我為中心的習氣，實際上沒有什麼人真的在乎我，因為他們都忙著在乎自己，哪怕我在這裡赤身走動，你可能也不會留意。我其實不應該擔心你的手機在哪裡，手機的角度如何，因為你正忙著做別的事情。因為這份偏執、焦慮，進而構築了這整個世界；然後我們共有的偏執也一起構築了這個現象或世界，然後我們共有的偏執也一起構築了這個現象或世界，我覺得這個是強而有力的。當有一群思想接近的人一同創造一個現象的時候，這就會形成潮流的趨勢。有時候你在一夜之間成為大明星，或者在一夜之間爆出丑聞。當你成為明星時，你就碰到問題了，因為你會對自己的形象和行為感到擔憂。當你卷入丑聞當中時，你也會擔憂。但更多時候，這只是你的偏執所創造出來的。
通過打坐，讓意念流感到困惑
我現在給的例子是很廣泛性的。但要更精准地說，我們每個人身上都有不同的偏執，這其中包含著無數細微的差異。我們每個人都有點「自閉」，有一點點「多動」，還有點「厭食」，然後還有同輩之間的壓力。但即便如此，我們還是有機會去彌補或解決這個問題。就算是你非常討厭復雜的儀軌、陀羅尼或持咒等修法，僅靠打坐也是可以做到的。就算你只是像今天上午那樣打坐幾分鐘，也能讓我們的意念流感到困惑，我們的意識就像在軌道上運行的火車，哪怕只是打坐幾分鐘，也會讓它感到混亂。
當然，我們太過膽小，不敢讓如火車般的意識流完全停下。換句話說，我們太害怕了，不敢完全地覺醒過來。可是，一如處於爛醉的狀態，這並不會給我們帶來多大的利益。那為什麼不選擇有點微醺的狀態呢？在言行舉止如常的同時，給自己注入幾分清醒和覺知，至少讓自己放慢下來。
斷除煩惱的願望
我了解，很多人內心都有這樣（抽離）的願望。比如，有人喝一兩杯酒，只是為了進入一種微醺的狀態；有人拼命工作、存錢，只為換來一周假期。這不是很奇怪嗎？我們很努力地工作、不斷儲蓄，為的只是短短十天的假期。所以我覺得，很多人其實都渴望斷除這一切的（追逐），只是這個渴望還不夠強大，以至於我們不敢徹底放下。
我聽說中國的家長有時候會責備懶散的孩子，說他們是不是「佛系」了。我也聽過「躺平」這個詞，這其實就是一種想要稍微斷除煩惱的渴望。但因為我們缺乏足夠的智慧、專注與修行，所謂的「躺平」，到最後反而變成了另一種「有所作為」，甚至像在奔跑一樣，需要努力去實現什麼。我們的「躺平」並沒帶來解脫，反而成了一副新的枷鎖，把我們束縛了。其實，我們有很多善巧方便，可以用來斷除這些習氣。
聰明的「習氣」
基本上，我們可以說《甘珠爾》與《丹珠爾》中所有的教法，其核心都是幫助我們斷除習氣。如果有初學者問八萬四千法教到底是什麼，你可以這樣回答：八萬四千法教，就是用以對治八萬四千種習氣的八萬四千種方法。
要知道，習氣是極為聰明的。譬如你有習氣A，想要從中解脫出來，於是你用習氣B來對治，你可能會成功地從習氣A中暫時解脫出來。但不久後，甚至在你毫無察覺之時，習氣B已然成為一種新的習慣了。我之所以這樣說，也是源於自身的觀察。我曾經與心理健康工作者討論，很多時候，當我們和患有心理疾病的人工作時，我們用一種方法幫助他們，不久後這個方法本身反而成為一個新的問題。方法終究只是方法而已，它並不是終點，而只是一個過程。
照顧身心的感受
感覺是很重要的，因為每當我們說「我」或者「人生」的時候，感覺是一個很大的組成部分。此外，感覺也是肉體和心的橋梁。照顧身體已經非常困難了，只需看各種類型的洗發水就知道了，然後還有各種各樣的飲食、維生素、怎麼打扮等等，但這一切都比不上照顧我們的感受。在照顧身體方面，至少我們知道該怎麼做。比方說我們要喝某種燕窩湯，對於這方面的東西我們會有各種各樣的想法，例如口渴了我們就要喝點水。那你要怎麼去照顧感受呢，這個就困難多了。對於身體上的感覺，我們還是能做點什麼。比方說，我們可以做個廣式按摩，我之所以提到廣式按摩，這是因為當我去香港時，當地的按摩師真得很用力。你要是多給點錢的話，他們就會更用力地為你按摩。這樣的層次比較容易，因為這屬於我們身體層面的，可能聽音樂也是如此。比方說，嗅一嗅薰衣草、品嘗奶油等，這些做法會讓自己感覺好一些。還有喝下午茶，喝中國茶或者喝酒，又比如穿上觸感好的衣物，穿上沒人看到的性感內褲，只有你自己知道罷了。這都是我們人類做的事情。如果對你有幫助的話，這是沒問題的。有人可能會想說，你怎麼這樣穿搭呀。另外，客廳擺放一些鮮花做裝飾，這些都是可以影響我們感覺的東西。然後有更深層的、更復雜的感受，那就有點困難了。
到了下午，我的心有些狂野了，所以大家要見諒。比方說，平時並不吸引你的東西，現在卻深深吸引著你。某些很愚昧的沖動、麻煩，我們就是心裡很癢，總想要惹出各種麻煩，是腎上腺素的變化吧，這些都還可以解決的。然後還有更深層、更復雜的感受或情緒，你也不曉得為什麼會如此。話說回來，佛法真得非常重要，因為佛洛依德和榮格的研究到此為止，最後就只剩下追溯童年陰影所造成的影響。此外，還有一些是你無法解釋的。就拿我來說，我是午後陽光的受害者。我很討厭下午的陽光，因為他讓我覺得很空虛、很悲傷。但是到了晚上，這一切都消失了。下午的光照幾乎讓我陷入重度抑郁。我告訴你這些，是因為這個時間段你最好避開我，當烏雲密布時，我的憂郁也是揮之不去，還有些令人厭惡的笑聲也如此。你們不要感到壓力，放心盡情地笑吧。我也沒辦法形容這個現象，但這確實給我造成影響。我嘗試解釋什麼是情緒。當然還有那種很沒意思或毫無方向感的情緒。我剛才所講的都是比較負面的情緒，但是也有很多正面的情緒。這都是我們生命中重要的組成部分。如果你懂得怎麼去增強正面情緒，你應該去做。這完全可以理解的，就像你需要薰衣草精油，因為這會影響你的感覺和情緒，這是很大的一部分。
覺知的生活
這的確是一個很大的問題，有時候我覺得現代人到底是得了精神疾病還是心理疾病？問題就是該怎麼做，怎麼去處理這個麻煩。其實有很多的方法，比方說去朝聖，盯著佛陀的臉或是佛像看，在金剛乘中有咒語、手印，還有陀羅尼等。當然，還有像我們剛才做的（打坐）那樣，它是最簡單易行、最經濟實用的方法。但是你也不應該認為這就會解決所有問題。也許這能解決一些問題，但是我不要你們這樣想。我想用我的膀胱作為例子。之前我在想去上洗手間，就一直專注在膀胱上。然後我聽到有人在那裡洗杯子，接著注意力又回到膀胱上。然後發生什麼事情呢？一種認知產生出來，膀胱本身和那個知道膀胱的了知者其實無二無別。主客體二者之間的這種無二無別，膀胱和膀胱的了知者之間的無二無別，有那麼一個瞬間，我對此非常著迷。然後我馬上告訴自己，你不應該對什麼東西感到著迷，只應該對膀胱保持覺知。然後接下來的禪修就不太好，因為我就進入到理性分析的一個狀態中。到最後我和自己說，沒關系，至少我抓到了幾條魚。正因為如此，今天下午有那麼一小部分生命是值得的。因為在一般的情況下我就直接去上廁所了。在如廁之際，我就會給別人發消息，接著就在計劃某些事情，這是很缺乏覺知的生活，而有覺知的生活是很重要的。
觀看視頻：
「巧勝散亂」閉關開示(第三部分)
閱讀更多：
「巧勝散亂」閉關開示第一部分(文字記錄)
《法性自性空不動照種種一切經》（Toh 128 All While Not Departing from Emptiness, the Essence of the True Nature of Thin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