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間,【八萬四千・佛典傳譯】為慶祝成立15周年舉辦了一場別開生面的活動,並有幸邀請宗薩欽哲仁波切主持了一場主題為Outwitting Distraction(巧勝散亂)的閉關活動。值此84000邁入16周年之際,我們特別整理現場中文翻譯的文字記錄,共分四個部分在官網發布。以下為最後的部分:
「獨處」與「舍離者」的文化
獨處在印度備受尊崇,同樣在中國古代以前似乎也如此。當我看中國古代山水畫時,我總是看到很多山,只有一兩個人在廣袤的山水之間。這可能是來自道家的影響,中國人常使用「自然」這個詞,(畫裡)會有很多霧、雲、山、流水等元素。在印度,無論是佛教傳統,還是所謂的印度教傳統,遁世者(Sanyasin)文化也是備受尊崇的。釋迦牟尼佛在一天清晨離開皇宮,佛教徒認為這是很獨特的事件,事實上這並不那麼真實。其實在悉達多太子逃出王宮的時代,也有其他人悄悄離開富麗堂皇的家(去修行),這是很常見的,比如偉大的上師阿底峽尊者,而他本身也是王子。所以說,有意識地遠離人群去修行或獨處,這是一個很善巧的方法。可是,當這些方法演化成一種文化、傳統或習俗的時候,就開始失去它本身的味道了。當然,這種文化還是挺好的,但是我們可以做得更好。在藏地有這種閉關的傳統,有一個月、三個月、半年、一年甚至三年的閉關。
現代人的閉關
我覺得對香港或新加坡人來說,如果你能夠三天不看手機,那就等同於三個月的閉關。你應該去嘗試一下,我認為只要你這麼做的話,你的身體、感受、覺知力和自我認知馬上會感受到變化,我真的認為你應該這樣去做。你不需要做什麼復雜的閉關,只需要「無手機」閉關就可以了。你還可以去街上走走,只要不需照顧老人或小孩,你就去做,這都沒問題。大家也不要小看今天只是一天的閉關,我們能夠做到這一天讓自己獨處或隔離起來,這是非常好的。
前幾個月我一直很忙碌,到處旅行。但我好像都沒有收拾過我的行李,只是把牙刷拿出來而已。幾個月前,我去了一趟北印度的山區,真得很棒。上午沒有美式咖啡喝,對我來說有一點困難。但是一個星期後,這就不再是問題了。經過幾周漂泊式(landless traveling)的旅行後,我覺得挺不錯的,就連在新加坡都能夠這麼做。新加坡是一個很有紀律的國家,所以可能是這個緣故。我還有很多可以戲謔/取笑新加坡人的東西,但是點到為止。
話說回來,請嘗試獨處每天15分鐘或10分鐘,哪怕只有5分鐘。我強烈建議大家要坐直,因為這個姿勢會局限你,所以我建議你這麼做,就5分鐘。這當中含有自律的元素,如果你想要撓癢癢,先不要這麼做,不要被它所降服,即便你很想去抓癢或伸展你的身體,也不要這麼做,只是看著這個「我想抓癢或舒展身體」的感覺。也許你坐了一下,突然想起我是不是忘記關上煤氣爐了?那也不要去檢查。如果就在這5分鐘內,你的房子爆炸了,你還能怎麼辦呢。這些都是自律,你自己去設計該做什麼界定。當然不是馬上,但你嘗試多一點自律。這樣做的話,他會讓你的心「赤裸」,因為現在你的心並不是「赤裸」的。我們的心一直通過眼睛、耳朵、身體、舌頭、鼻子進進出出,總在關注(身體的)前後左右等等。因為(坐姿)有所局限,你的心沒有其他選擇,它會顯得更赤裸。換句話說,心就會更「獨立」。
這有兩個含義,獨立「赤裸」的心是好的,但是,當我們的心處於這種狀態的時候,它也會比較焦躁,會不斷地想要做點什麼,當心想做如抓癢等,就是想要感到麻木。心想要參與其中,而這份參與就是麻木,因為無所事事是很恐怖的,這顯得很寂寞、很無聊,總是想找點什麼東西做,因此你變得坐立不安。
但是,你不要把這些東西看成是負面的。當你感受到這種不安時,你應該這麼想:噢,我和我的心面對面(face to face)。就這樣想,然後這就會形成一種習慣。散亂是非常聰明的,它會找到屬於自己的舒適區。剛開始心會經常煩躁,然後慢慢地就會變得很平靜、很清明。如果你感到很平靜、很安逸、很清明的時候,你就去廚房切洋蔥。你在看哪個五分鐘的短劇呢?你要打破那個習氣。然後回到你的身體和感受,這是非常重要的。雖然心也很重要,但這個有點復雜,(先回到自己的)身體和感受上吧。感受其實是強而有力的,因為你可以形容拇指是長成這個樣子的,但我沒辦法展示感受的樣貌。如果你想成為一位有前瞻性和遠見的人(Visionary)呢,那你就得駕馭你的感受。你要當領袖的話,你需要掌控你的感受,掌控你的一切。
對當代教育模式的觀察
所有一切都是如此,包括為人父母。關於養育子女,因為我在從事辦學教育,我就得留心關於孩子和教育等方面的東西,但我得承認自己變得越來越迷惑。我有大約兩三百個孩子,當然不是我的(親生的),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這些孩子,最小的四歲,最大的十五六歲左右,就在不丹各地,他們都是年輕的喇嘛。我聽過最糟糕的消息大概就是,有個男孩踢足球扭到腳了,有五六個孩子皮膚發疹,抑或寺院裡有人瀉肚子等等,最壞也就如此了。很抱歉我必须说,在那些現代都市中,像香港、紐約、新加坡等地,有些兒童卻有這個自閉、那個過動,甚至自殺傾向等問題。我覺得,父母要是能去觀察自己的感受,這可能會有幫助,不妨嘗試一下。(父母有時可能會拿孩子進行比較),比方說可能隔壁家的父母讓孩子學習肖邦(鋼琴),那我們最好還是讓四歲的孩子學小提琴,還有許多的(課外學習)。也許(父母)觀察自己的感受是有幫助的。
這僅僅只是我的觀點,並非來自經典中的建議,我只是被經典所啟發。我是看著很多喇嘛從小到大的,有的甚至已經完成所有的佛學教育了,成績還不錯。可是突然有一天,他們還俗了。他們想去傑克遜高地(注:Jackson Heights, 紐約皇後區的社區)煎漢堡肉餅(從事餐飲業),或者去(澳洲)珀斯切壽司(從事餐飲業)。這次去北美的時候,他們有很多人來見我了。因為他們從小出家,並沒有受過現代教育,(還俗後)他們能做的最好的工作就是開網約車(Uber),在7-11便利商店工作,在面包上放草莓的,或者在倉庫裡當搬運工搬運重物等。
另一方面,我有一些其他的朋友,他們的孩子受過良好教育,上過最好的幼兒園,有些還從如常春藤(Ivy League)之類的一流大學畢業。要是和這些受過優質教育的孩子相比,他們(指還俗的喇嘛們)很快樂,他們會存錢寄回家鄉,他們比較知足。反觀這些常春藤院校畢業的孩子,他們卻很憂郁,要麼找不到工作,即便有工作,他們也並不滿足,要麼與家人有矛盾等。看到這一切,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但是,我十分理解家長的處境,你們都希望孩子得到最好的,但什麼對他們來說是好的,其實你也只能猜測。如果你能不時地去觀照自己的感受,看看是否有這種想法「噢,我該這麼做,因為別人也都這麼做了」,這樣觀察自己可能會讓你更加平靜一點。無論如何,一切都是不確定的,所有一切和合現象都是無常的,這是我們共同的導師(佛陀)所說的,而這種不確定性,我們只能去咀嚼並吞咽它。
祈願可以豐富多彩
現在,我們不一定要打坐,我會念誦一些內容,給大家一點建議。我挑選了一些來自經典的偈頌,還有一些竹巴噶舉大師倉巴嘉惹 (Tsangpa Gyare) 所寫的祈願文,我很喜歡這些內容,所以就摘錄了。我們今天已經打坐了,這非常好,那現在我們不需要再繼續坐了。可能我們某些人覺得並沒有這樣的需要,覺得(打坐)很悶,我們又懶惰,哪怕五分鐘的打坐也很辛苦,所以我們不做了。但是,我們又很想做點什麼,你總是覺得自己應該修持。
(經典中)有個國王問了同樣一個問題,我要管理國家,我有四十個王妃,我需要讓她們開心,還有敵人也在不斷地挑釁我們,我很忙,我需要上朝,我還需要一些消遣的活動,對一個王國來說,這都是很重要的。於是,佛陀對國王說:「噢,我有一個完美的解決方案,你就祈願吧。」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祈願。(這裡面有些內容),可能你們覺得我是在開玩笑,但我真的沒有,我是從許多不同的經典中摘錄的。
願我變得漂亮美麗,願我貌美如花,讓別人至少看我兩回,「哇,再看一眼!」,要創造這樣一種情況,無論間接或直接,我遲早能夠度化那個看我兩回的人,直至證悟成佛。
願我有最美妙的聲音,願我的身體香氣襲人。這個和剛才一樣,也是希望通過這份香氣與聞者結緣,並將其引至成佛之道。
這些都是我從經典中摘錄的,很多人認為佛教都是要吃苦守清規戒律的(austerity),而且需要過上很簡單的生活,當然不是這樣的。在大乘佛教中,這是完全相反的。現在我要修改一點內容,因為有些例子並不適合當今的時代。原文所說的意思大概是我應該選什麼顏色的花佩戴在左耳還是右耳,也許這是古代的男孩女孩用以吸引別人目光的裝扮方式。(修改版是)今天,願我知道應該怎麼穿搭,選擇什麼樣的簪子、發夾、發飾或耳環等。
哪怕我缺乏覺知,當我蹙眉或苦臉時,別人看到的都會是笑容滿面的我。當然還有很多類似的例子,如:有時候我可能沒有好臉色,而對方也注意到了,那這樣其實就制造了一個因緣,為我利益對方搭建了一座橋梁。
願我成為有權有錢的人,願我很有紀律(持戒精嚴)等,這些你可能聽過了。願我很有威嚴,願我非常大膽,願我很放肆等,所有一切都是跟制造因緣有關系的發願。有些發願你們可能也很熟悉,比如願我成為橋梁,願我成為一盞燈,願我成為食物,願我成為藥物,以供之需,等等。
還有和六度有關的發願,比如:願我慷慨、願我有修養、願我能忍辱等。
下面是比較有趣的發願,願我有能力果斷行事,比方說在左右之間果斷選擇右邊,在紅藍衣服之間果斷選擇藍衣服等等。還有很多制造因緣的方法,目的就是為了要為眾生的覺醒架上一座橋梁。
接下來這個是經典的發願,願我子孫滿堂(願我有很多孩子),這意思可能是願我有很多學生,在古典印度語言中,弟子和孩子的表達是很接近的。接下來還有一組發願是:願我遇見初地、二地、三地菩薩等。而且不僅只是遇見他們,願我能夠知道他們就是登地菩薩,願我能夠理解他們所說的話,願我能夠教導他人。
還有一組(發願)是:願我的失敗、疾病、寂寞、無聊、悲傷等轉為道用,更准確地說,願這一切引領我趨入甚深法道。
接下來的發願,是我從密續中或經文中摘錄的。通常,密續的祈願文總是有點敏感的(touchy)。願我能夠真正理解心的本性,願我能夠領受究竟的灌頂,希望無論我做了什麼都能成為修行,無論我和任何人有任何緣分或關系,願我能夠利益他們。還有這麼一句,當附近有敵人時,希望總能有人通報我,這個含義我解釋一下。當你在禪修時,如果有外、內、密的障礙快要出現時,願得到(某人)告知相關訊息。當我遇見懸崖絕壁時,願我能看見通道。當我正要通行卻沒橋的時候,(希望有橋出現),像這一類的都是象征性的,並不是字面意思的橋梁。願我能夠在痴呆時覺醒。願我覺悟心外無物或心外並沒有任何東西是存在的。
這都是你可以做的一些祈願的例子。那我們就以講解這些祈願文來圓滿這次的閉關。
(閉關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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