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多藏區,《三摩地王經》、《般若八千頌》與《賢劫經》三部經典合而誦之,這象徵持誦了整部《甘珠爾》。羅威爾・庫克(Lowell Cook)追溯修持這三部經典的緣起,以及當地人與三經的法緣。

The Samādhi, Perfection, and Eon sūtras carved in stone at the Hor Chögar Monastery.
相傳佛陀應眾生根器分別,廣說八萬四千法門。在這浩如煙海的教法中,有些經典廣為流傳,有些則漸漸淡出世人視野。以《華嚴經》 (Toh 44 A Multitude of Buddhas)為例,它在中國被受推崇、研習至深;在藏地雖同樣備受尊崇,卻未享有相當的盛名。
萬法興衰,佛典亦然,背後皆是無量因緣交織而成的業力之網。藏傳佛法中有一個詞,專指一個人與特定教法之間的業緣,那就是「法緣」(chökal)。
六字大明咒眾所周知,Toh 127 The King of Samādhis Sūtra)、《般若八千頌》(Toh 12 The Transcendant States of Wisdom in Eight Thousand Lines)與《賢劫經》(Toh 94 The Good Eon)。在安多,人們取其經名首字,簡稱為「定、般、賢三經」(ting-phak-kal-sum)。數百年來,儘管這些大乘經典雖在各地佛教社群中廣為流傳,但將三者並列三經組合,卻是安多獨有的做法。
「定、般、賢三經」遍布安多大地,許多人家中都供有一套,因其具有護佑與加持之力而備受珍視。三經組合的修持究竟始於何時,已難確考,想必是隨時間的流轉漸次形成的傳統。
由於「定、般、賢三經」的內容偏重顯教教義,常被視為與格魯派的上師和寺院有關,但這一組合其實並非源自任何一位上師或某一宗派。「定、般、賢三經」這種自然的演變,正說明了佛教經典如何以不同方式,觸動不同社群的心弦。
數百年來,「定、般、賢三經」在安多流通甚廣:或以金、銀墨汁手書,或製成精裝寫本,或一刀一鑿刻於石上,作為積聚福德的無上善行。成佛之道據說須圓滿兩種資糧:福德與智慧。一位安多的堪布曾對我說,積聚福德的方法很多,但除了直接證悟空性之外,積聚智慧唯一可行的途徑,就是供養實體的經書。
多年後,我在《菩薩教法集》(Toh 56 The Collected Teachings on the Bodhisatva)中讀到一段話,說的正是這個道理:
“Furthermore, when it comes to the accumulation of knowledge, there are four kinds of generosity: providing teachers of the Dharma with birch bark, reed pencils, ink, and books.” (11.107)
譯者注:以下是古漢譯本:宋・法護譯《佛說大乘菩薩藏正法經》對應段落,以供參考:
「復次求智菩薩於法師所行四種施。 何等為四?謂樺皮紙筆墨等及妙法座、一切利養、法集偈讚。」

在藏傳佛教傳統中,供奉一套《甘珠爾》並每年完整誦讀一遍,向來被視為莫大的功德。然而實際上,由於《甘珠爾》卷帙浩繁,過去只有寺院才有財力請造全套、有空間安放成排經函,也有足夠的僧眾每年誦完一遍。「定、般、賢三經」之所以成為整部《甘珠爾》象徵性替代的原因之一,是因為一般家庭也有能力請回、供奉並讀誦這些經典,更將它們視之為佛陀聖言的具體化身。聽安多友人們說,從前一個家庭要湊齊三經並不容易,有些人家只有其中一部,需要時便借給其他人家。如此一來,這些經典宛如信仰的紐帶,把整個社群緊緊凝聚在一起。

以抄寫複製大乘經典作為積聚福德的善巧方便,並非什麼新鮮事。其源頭可追溯至大乘在印度興起的時代。當時,經典不僅是用於研讀教義的文本,更具有儀式與虔敬的面向,實體經典本身即是意義之所在。實體經典蘊含巨大轉化力量的觀念,在《甘珠爾》中隨處可見,常以勸人抄經、持經、贈經的形式出現。《善惡因果經》(Toh 354 Teaching the Causes and Results of Good and Ill)中的這段話,便說明了抄寫並布施經典,實際上有助於理解經義:
“Those who delight in copying sūtras and giving them to others to read in this life will in all their lives possess great eloquence and will understand Dharma teachings just by listening to them once.”(1.33)
以下是古漢譯本:古逸部・敦煌寫本《佛說善惡因果經》對應段落,以供參考:
「今身喜抄寫經法施人讀者,所生之處口辯多才,所學之法一聞領悟。」
據說,即使只是經書實體的存在,也能加持、守護並影響其所在的環境。《聖甘露語大乘經》(Toh 197 The Mahāyāna Sūtra “The Nectar of Speech” )說道:
“In whatever region such a sūtra as this is kept, wherever such a Dharma teacher dwells, or wherever this Dharma discourse is written down as a scripture—in such places all diseases, epidemics, harm, contagions, and conflicts will be quelled.” (1.12)
譯者注:無對應古漢譯本。以下內容略譯自84000英譯本,以供參考:
「凡如是等經所在之處,凡如是等法師所住之處,凡如是等法語書寫成經卷之處——於此等處,一切疾病、瘟疫、損害、傳染與紛爭,悉皆止息。」
這並不是說經書可以束之高閣、不聞不問,任其在佛龕上蒙塵。而是說明佛教經典具有多重面向,絕不只是等著被讀出資訊的容器。
德格版《甘珠爾》的編者是第八世大司徒・確吉炯內(the 8th Tai Situ, Chökyi Jungné),在《甘珠爾目錄》第五章中,為「印經何以生福」提供了解釋:成佛的究竟安樂,須依佛陀教法而證得;而教法能否住世,則有賴聖者大德的護持。然而,人唯有透過聞思修,才能成為真正的持法者;而聞思修,又唯有得到可靠的經典才有可能。既然我們的安樂與福祉,終究建立在佛教根本經典之上,司徒班欽因而主張:沒有什麼比印經更有利益、更具功德了。
在安多藏區,誦讀三經常是一年一度的儀式,祈願新的一年世間順遂、道業增上。人生的重要關口、遭逢困厄之時,或臨終之際,也會誦讀三經,以助人安然度過這些轉折。有時,星相師為人推算命盤後,若見其與這些教法有緣,也會建議請造或誦讀三經。
安多一場典型的誦經,大致是這樣的:一群僧人清早來到施主家中,主人以熱茶、少許糌粑和大量酥油相迎。僧人打開經函,先唸誦皈依與發菩提心的祈請文,隨即以閃電般的速度誦經,且字字清晰可聞。他們可能一同誦讀同一部經;若時間緊迫,也會各自同時誦讀不同的經。在84000 手機應用程式中,《賢劫經》英譯本的預估閱讀時間是 74 小時,《三摩地王經》則是 42 小時。要在一天之內誦完,口齒清晰又速度飛快可是關鍵。
到了下午,誦經的速度慢了下來,咬字也不再那麼清楚。僧人們暫停誦經,享用下午茶和一頓「白食」(即素食)午餐。飯後不多停留,僧人便回到經文剩餘的段落,很快誦畢,並將功德迴向給施主一家的福運與一切有情的利益。主人再奉上熱茶,僧人與主人家閒話家常,聊聊地方近況與共同的熟人,其間穿插著佛法開示與人生建言,然後告辭。
臨別之際,總少不了一番推來讓去:主人遞上夾著供養金的傳統哈達,堅持僧人一定要收下,僧人則執意推辭。僧人離去後,一家人終於放鬆下來,感恩佛陀的聖言曾在家中迴盪,也期盼這份加持能在接下來的一整年裡持續迴響。
您或許已經注意到,這場誦經的目的並不在於理解三經的內容,而是藉由誦讀經文的聲音,從中獲得佛語的加持與轉化之力。在佛教傳統中,讓這類儀式性誦讀具有加持力的原理之一,稱為「諦語」,梵文作 satyakriyā。所謂諦語,是一種讀誦「真實語」的行為:憑藉陳述中本然具有的真實力,它能對世俗生活產生看似不可思議的作用。
現代人對此或許不以為然:不明就裡地唸唸有詞,或者像藏人說的「鸚鵡學唸嘛呢」,又有什麼意義?然而,誦讀三經雖不要求理解經文內容,卻也並非與經義全然無關。經文在語義上的忠實度,正是儀式性誦讀產生加持力的基礎。誦讀一部錯漏百出的三經(無論錯誤來自抄寫、印刷,或者説是人工智能),都可能嚴重削弱儀式的加持力。這也是為什麼第八世大司徒要對《甘珠爾》反覆校勘、一校再校,以免數百年來錯誤悄然滲入。
「定、般、賢三經」讓我們看見,佛陀語的轉化之力可以透過多種途徑領受,而一般意義上的「閱讀」只是其中之一。安多各地的寺院、家庭與社群,至今仍持續印製三經,以積聚福德與智慧兩種資糧。每一年,無論歡喜或艱難,他們依然像探望老朋友一般,回到這些聖典的持誦儀式與其轉化人心的字句。這些經典,以及將經中真理化為行動的集體儀式,締結起人與人之間的紐帶,也鞏固了社群共同的佛教世界觀。
這項傳統之所以歷久不衰,部分正因為它能適應不斷變動的世界。如今在安多的市集裡,可以買到量產的三經精裝套書,也能找到錄有誦經聲、可在家中無限循環播放的念佛機。科技及其帶來的快速變遷無可迴避,但佛教向來都懂得在變化中運用善巧方便,以適應新的時空與因緣。
無常有得亦有失。在84000的努力下,全世界的人很快就能無償閱讀完整的英譯《甘珠爾》。我們或許因此更容易接觸佛陀的教法,卻也可能失去對它的珍惜之心。對於終日淹沒在網路資訊洪流中的現代人而言,數位版的《甘珠爾》或許無法像前人精心製作的經函那樣激起虔敬之心。但與此同時,科技發展也正為經典的流通與誦讀開啟新的途徑。
《甘珠爾》、《丹珠爾》與其他佛典,已透過Arch月球圖書館計畫以雷射刻印在鎳片上,安奉於月球。世界各地的修行者定期在Zoom視訊會議上相聚,同誦84000的譯本。最近,84000的《般若八千頌》(Toh 12 The Transcendent State of Wisdom in Eight Thousand Lines)也在舍衛精舍(Sravasti Abbey)讀誦,並於 YouTube 直播。
哪些經典會自然興盛、哪些會漸趨沉寂,將取決於科技與其他種種因緣。著名譯師、84000 顧問艾瑞克・貝瑪・昆桑(Erik Pema Kunsang)曾說,譯者的願力,是決定某些經典在某地興盛、在他處式微的重要因素之一。說到底,正是業力與願力的相互依存,造就了「法緣」,也就是人與這些聖典之間的聯結與關係。
假以時日,或許也有一組特定的英譯經典,必將為全球各地的社群所珍愛。因此,未來流通與誦讀84000譯典的修持,看起來或許與安多偏遠牧區中三經的傳統大不相同,但其根本精神,終將大致如一。

洛厄爾・庫克於2017年在自生智佛學院获得了翻譯、文本詮釋和語言學文學碩士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