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空性到利他之心:專訪斯帕漢博士

在浩瀚的藏文《大藏經》中,有一部經典以其驚人的篇幅獨樹一幟,那就是《般若十萬頌》。它是「般若部」中篇幅最長的一部。如今,在加雷斯・斯帕漢(Gareth Sparham)博士編輯團隊成員的努力下,84000已發布了此經首部完整的英譯本。斯帕漢博士曾以僧人身份、並作為上師的譯者度過二十餘年時光,此後又將畢生精力投入般若經文獻的翻譯工作。非常感謝譯者斯帕漢博士接受84000的採訪,分享自身的經歷與深刻的見解。以下內容整理摘譯自訪談視頻,以供參考:

從空性到利他之心:專訪斯帕漢博士

Illustration from a Prajñāpāramitā manuscript in one hundred thousand lines,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您的學術生涯發端於多年的僧侶生活,以及為上師擔任譯者的經歷。這段經歷如何塑造了您與這部經典的關係?

七十年代初,我剛拿到英語文學的學位,但還沒找到願意為之奉獻一生的事業。於是,像當時不少人一樣,我動身前往印度。我在尼泊爾待了一段時間,遇見了幾位非常了不起的藏族上師。可我心裡始終有個疑慮:如果我繼續鑽研下去,而且是以一種別人無法反駁的方式去學習,也就是不會有人對我說:「你覺得它不夠好,是因為你學得不到位」,那麼我就能憑自己的判斷,真正決定它是否值得。

於是我進了一所藏語學校。那時候學生只有僧人,後來才陸續有尼眾和在家居士加入。我開始按照我的上師們當年的方式去學習。大約兩年後,我們開始學一部書。因為那是古典藏文,我們必須整段背誦。儘管我的藏語說得並不流利,幾乎聽不懂多少,但書是可以硬背下來的。那些以藏語為母語的同學其實也和我處境相同,他們同樣完全不懂這部書在講什麼。你只能先背下來。

我背誦的那部書叫《現觀莊嚴論》(Abhisamayālaṃkāra)。這部論典正是對《般若十萬頌》的解釋,儘管在1973或1975年時,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背的是什麼。就這樣,我在懵懂中開始了這段旅程。或許人生中很多事情都是如此,越往後走,理解就越深,因為你會漸漸明白自己在做什麼,也會遇到良師益友。這才是真正關鍵的東西。它未必要發生在像我那樣的寺院學校裡,但你需要益友,這是我們常用的說法。這益友可以是你的祖父、祖母,形形色色的人都可以擔當這個角色。

我遇到了非常好的朋友,藏語也漸漸進步。但我心裡仍有疑慮。有一位拿到富布賴特獎學金(The Fulbright Scholarship)的朋友加入了我們,我那時已經在那裡待了差不多十年,非常努力,卻發現大家對那位拿獎學金的朋友的敬重,似乎比對我更多。於是我想,我該去讀個博士學位。幸運的是,我在大學裡同樣遇到了良師益友,也在那裡學了梵文。

我早年在印度接觸般若經的經歷,從1972、73、74年那時起,一直延續下來。我的博士論文寫的是一位注解《般若八千頌》的作者;同時,我也在研究印度學過的更早期的文本。攻讀博士期間,我有半年時間在加拿大西海岸的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但我內心深處依然覺得自己生活在印度的那座寺院裡。兩種文化就這樣並行不悖,因為我畢竟帶著自己的文化底色融入了這一切。

無論如何,從那時起,般若經文獻就成了我的終生志業。漸漸地,人們知道我從事這項工作,就會找我翻譯文本,或做各種相關的事情。可以說,這就成了我的事業。

您翻譯過許多般若經的注疏。是什麼讓您轉而關注根本經典?讀者在根本經典中能遇到哪些注疏無法給予的東西?

我總喜歡說,我是「誤打誤撞」走進去的。剛開始的時候,我們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是做手邊能找到的事。而這本身可能帶來巨大的心理益處。我常把自己形容成一個需要靠這些東西活下去的「疑難病例」,當年如此,今天依然如此。所以對我而言,這些經典在心理層面上確實有著無可替代的價值。這套體系化呈現的材料,對修行、對自我心理的調適,具有非常實際的作用。

我現在說的是我自己,在加州,也包括此刻身處的多倫多。就物質生活而言,我們已經非常幸運,但至少對我自己來說,在文化層面卻未必如此;我們缺少那麼多關照內心世界的方法和技巧。而在這些注疏中,你能系統地獲得大量這樣的方法。佛陀的言教固然極為重要,是一切的根本,注疏中會大量引述這些言教,但它們會被為你梳理成體系。

當然,這並不是說佛陀的原話本身有什麼不足。姑且不論《十萬頌》的篇幅這件事,如果你只是徑直去讀佛陀的原話,你很難一眼看出該如何運用它來幫助自己,如何從中提煉出能在日常生活中真正受用的修心方法。所以我總說,我是誤打誤撞走進去的。

眾所周知,藏文化極為豐厚,而任何一種豐厚的文化,都必然擁有深邃的文獻積澱。你不可能一下子把它全部學完。總會有一些人,出於善意,幾乎不圖任何回報,願意把你引入他們的文化。這就像如果有人真正看見了我們自身文化的深度,比如莎士比亞,或是塞萬提斯,我們大概也會這樣對待他們。

所以從表面上看,這些注疏似乎與佛陀的原話相去甚遠。正如我說的,我是誤打誤撞進去的。在你還不清楚一部注疏究竟在注解什麼之前,先去讀注疏,其實是說不通的。

尤其是當我開始攻讀博士時,我意識到,我們身處的西方文化非常強調時間的先後順序。人們習慣按年代順序去理解事物,因此總想不斷往回追溯,追溯到某個「起點」,渴望找到某種「原初的真實」。雖然我自己並不特別執著於這種思維方式,但我畢竟是在這種觀念中長大的:總覺得在時間的迷霧深處,存在著某種本真的東西,只要不斷研究、不斷學習,就能回溯到那個更早的源頭。

我的博士論文研究的是一位印度論師,他生活在公元800年左右,他的著作那時已經被譯成藏文。到了十四世紀,又有一位對藏人極為重要的論師。我翻譯了他的著作,篇幅浩繁,共四函。後來我注意到,他的論述其實建立在八世紀印度論師的基礎之上,於是我又轉而翻譯這些印度論師的著作。追溯到八世紀,他們與佛陀的言教已經更為接近,注解也更貼近原文,比藏文注疏更進一步。

那時我已經從印度回來。我在那裡當了大約二十七年的僧人。我熱愛那段僧侶生活。如果誰有幸能做僧人或尼眾,請盡情歡喜吧,那是極大的福報。沒有人會主動放棄這樣的生活;只是並非人人都有這樣的福報能一直延續下去。回國後,我先在密歇根大學任教,後來又到了加利福尼亞大學,這份工作支撐著我繼續翻譯那些印度注疏。就在這時,我遇到了一位了不起的人物——金・史密斯(Gene Smith)。正是通過他,我才知道了84000這個項目。我也認識早期的編輯湯姆・蒂勒曼斯(Tom Tillemans),他七十年代初也曾在印度。就這樣,我一步步參與到了84000項目中。84000,從本質上說,就是要翻譯佛陀的言教本身。

於是我找到84000,提出:我來翻譯我所知最早的一部注疏——那是一部大約成書於公元825年的目錄中記載的文本。它後來確實發表在84000上,是對《十萬八千頌》《二萬五千頌》與《十萬頌》的注解。我當時想,如果我能完成這部書的翻譯,那我手上拿到的,就是這些佛語最早的藏文譯本了。

因為我心裡一直有個疑慮。我想,佛陀的言教理應是用佛陀所使用的語言表達的。如果確實如此,那至少應當是某種印度語言。那我們為什麼要從藏文來翻譯呢?這就是我當時的疑惑。花了大約兩年時間,我才擺脫了這種想當然的執念。佛語就是佛語。這並不是說,去追溯、尋找佛陀最原初的言語毫無價值——那是個很好的問題,一個很好的疑惑,會引你走進許多有趣的探索。但那終究不會是歷史上的佛陀所使用的語言。所以一兩年之後,我便明白了,這其實根本算不上什麼大問題。

那時我說,好,那我就翻譯《般若一萬八千頌》。我的理由是:我們現存最古老、最完整的般若經典寫本,也就是所謂的「吉爾吉特寫本」(Gilgit manuscript),正是《一萬八千頌》。我想,翻譯這部經典,可以讓我確信自己沒有偏離太遠,因為你心裡始終惦記著「佛語原本」這件事。我絲毫不輕視那些致力於追溯語言與寫本源流的學者們的工作;沒有這樣的學術積累,就不可能有84000這樣的項目,也不可能有這些特別經典的翻譯。但那畢竟是另一回事,與試圖尋找「佛陀的原話」是兩個不同的問題,而後者本身極為複雜。八九個月、十個月過去後,我意識到,那種想法同樣是站不住腳的。它們是不同語言寫就的不同典籍,卻同樣都是佛語,同等真實。到了這時,我才真正明白:去翻譯佛語本身就好。

於是,我真正開始完成《一萬八千頌》連同那部注疏的翻譯。當然,我手頭還有大量注疏文獻,人們開始漸漸嘗試從另一個方向去審視它們:不再是透過注疏去看經文,而是反過來,從經文出發去看注疏。做完這些之後,便輪到了《十萬頌》。

這真是一部令人歎為觀止的書。我大學讀的是英語文學,對我來說,書就是書,什麼書都一樣。但要把《十萬頌》稱為「一本書」,實在令人難以想像。它有十二函,每函大約八百頁。然而,把它當作一本書來對待,依然是值得的。

到了這個規模,編輯工作的重要性就變得異常巨大。編輯對於這樣的項目至關重要。我不是編輯,我是譯者,雖然我也編輯過別人的作品。但在這樣一個龐大的項目中,編輯的分量舉足輕重。

關於84000,我想說一點:這個項目匯聚了許多人,他們常常來自不同的背景、不同的文化,卻能非常和諧地協作。在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裡,這一點始終彌足珍貴。當你真正深入去看《二萬五千頌》《一萬八千頌》《十萬頌》這些般若經典時,你會發現,成就藏文譯本背後的,是無數人的心血。

或許歷史上確實有過這樣一位覺悟者、一位佛陀,在靈鷲山上獨自一人開口說法,就像我現在跟你說話一樣。但就這些經典成書而言,它們完全依賴於眾多人的合作,尤其是那些資助者——那些讓像我這樣的人得以從事這份工作的施主。這正是千百年來,這項事業得以延續的方式,雖然形式各有不同。

當你細看德格版中的《二萬五千頌》《一萬八千頌》與《十萬頌》時,會發現:某些文本的編輯顯然是同一批人,而另一些則略有不同。你必然會對這些編輯心生無限敬意。我自己翻譯的這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函已經讓人應接不暇,可一想到德格版有一百零八函之巨,簡直令人瞠目結舌。你當然總能挑出這樣那樣的瑕疵——任何人都能在任何事物中找到瑕疵,提婆達多都能在佛陀身上挑出毛病。但歸根結底,我對這些編輯的敬意是難以言表的。

在比對《二萬五千頌》的梵文本與藏文本時,我發現:二者幾乎必然是同一部經的不同呈現,但藏文譯本的行文風格,在《一萬八千頌》與《二萬五千頌》之間卻略有差異。顯然,《二萬五千頌》與《十萬頌》出自同一批譯者、同一批編輯之手。因此,在英譯佛語時,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則,就是要在《二萬五千頌》與《十萬頌》之間盡量保持一致。當然,我說的不是機械地照搬,而是有意識地呼應。

我無緣結識那位譯者久美多傑(Gyurme Dorje),他完成了《二萬五千頌》的大部分翻譯,其餘部分由他人續成。正是參照他的譯文,努力讓英譯本之間的一致性,如藏文本之間那樣自然呈現,這一工作最終把我帶向了《十萬頌》的翻譯。這,就是我如何走到今天這一步的經過。

對於從未接觸過這部經典的人而言,什麼是「般若波羅蜜多」?為什麼會有從短短一個種子字,到長達十萬頌這麼多不同的版本出現?

我想您其實問了兩個問題。第一,什麼是般若智慧?第二,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版本?先說第一個問題,我們不妨暫且把「書」這件事放到一邊。如果你覺得無從下手,就先記住:它是一本書,一本對許多文化而言極為神聖的書。而在藏地,它甚至被置於佛像之上,享有更高的地位。

但般若究竟是什麼呢?說來有些令人困惑。大概很多人多少聽說過《心經》,或許也曾略微涉足所謂的「佛教」,聽聞過「空性」,也聽說過「慈悲」,尤其是「空性」這個詞。把般若理解為「智慧」,其實不算錯,因為當我們說一個人有智慧時,指的正是那種經由大量經驗積累而獲得的東西,一種有價值的東西,而不僅僅是知識本身。所以,大體而言,把般若波羅蜜多理解為「對空性的了知」,並不是一個壞的起點。如果你讀《心經》的開篇,大意是:菩薩如何修行般若波羅蜜多?如何才能獲得智慧?需要了知什麼?確實,用我們的譯法來說,就是「色即是空」。它始終是向內觀照的,這不是自我沉溺式的內省,而是深入地、切實地向內看。

這些經典中有一個詞——「法」(dharmas),譯起來極為困難,因為我們都熟悉「佛法」(the Dharma)這個說法,「哦,佛法,我知道。」但這裡說的是「諸法」(dharmas,複數)呢?在很大程度上,向內觀照,看的正是這些「法」。它指的是色(物質形態)——不是笛卡爾式的、抽離的觀察,不像醫生檢視自己的身體時那種「天哪,我病了」的旁觀視角,而是切身地、具身地體認:如果沒有色、受、想、行這些聚合在一起、驅使你去行動的種種要素,你根本不會存在於此。所有看、聽、聞,即我們此刻正在做的一切,這些就是「諸法」,而它們都是空的。

所以,說般若波羅蜜多就是了知這一切皆空,確實沒錯,因為倘若這些都不存在,那還剩下什麼呢?運用最古老、最根本的佛教分類範疇——它們美好得無以復加,實在找不到更恰當的詞——要擺脫內心的種種困擾,你只需修習對「五蘊」(skandhas)最古老的觀修即可。「蘊」的意思就是「聚合」,也就是構成「你」這個龐大聚合體的種種要素。心識的世界對於「我們」而言實在太龐大了。

當你看的時候,那是「你」極大的一部分;當你聽的時候,那也是「你」極大的一部分;當你觸碰事物時,尤其是「觸」,觸覺的分量如此之重,還有身體本身。再到心,心裡自然是千頭萬緒。你的「頭腦」如此龐大,尤其如果你是個學者的話。而這,就是第六種功能——意(心識)。

所以,說般若波羅蜜多就是這一切的空性,如果你只是想把腳趾伸進這片海洋試試水溫,這確實是個不錯的起點。但如果以為僅僅知道這一件事,就等於掌握了般若波羅蜜多,那這份理解還遠遠稱不上「圓滿」(perfect)。哪怕你了知的是終極真理本身,單單知道這一點,其實也幫不了你太多;不要誤會我的意思,它對證得涅槃至關重要。但「圓滿」(波羅蜜多)的含義,絕不止於知曉所有基本的佛教範疇。它還意味著: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把足夠多的東西真正融入你的生命,從而能夠對他人有所助益;意味著知道該如何獲得這些品質,擁有它們是什麼感覺。圓滿,意味著知曉這一切。這就是為什麼這些經典如此浩繁、充滿了各種列舉清單的原因。如果你翻開過《十萬頌》,你會看到那些足以壓垮一艘船的清單。為什麼呢?因為那正是「智慧」的內容所在。一切,皆空。

這裡說一說我自己的老生常談了,實在忍不住,但我確實相信這一點。什麼是最重要的東西?人們高舉著旗幟前行,他從宗教、上師、文化,尤其是這些至關重要的經典,大家究竟是為了什麼而奔走?這部經典奇妙之處在於:它絕不是說,既然五蘊、佛法教義中的各種要素都是空的,你就不再需要它們了。它沒有這樣說。同樣,就經典本身而言,它也並非在說《十萬頌》《二萬五千頌》《心經》,乃至一切佛語、一切上師,都是不必要的。它只是說:它們,也是空的。而這恰恰指向了你初學時最先領悟的東西:那必然是慈悲、利他之心,一種對他人的關切,正是這份關切在凝視著「空」。如果一切皆空,甚至這些經典、這些上師、甚至佛陀本身,一切皆空,那麼定義它們價值的,恰恰是那些從中獲得受用的人,而不是內容本身。在這個空的世界裡,它們對遇見它們的人所具有的價值,才是關鍵。至少對我而言,那才是一本值得讀的書。這也回答了您的第二個問題: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不同的版本?因為有著形形色色不同的人。

既然已經有《心經》《金剛經》這樣的簡本,為什麼還要讀長達十萬頌的經典?

有意思的是,你不能說一個「阿」(A)字就不夠。在大多數印度文字體系,因而也包括藏文字母體系中,輔音都是通過「阿」這個元音的發音而顯現出來的。因此,每一個輔音都與「阿」音相連,從這個意義上說,「阿」是一切聲音的根本。有了聲音,才有詞語;有了詞語,才有句子、書籍、意義。所以,從這個角度說,「阿」字本身,對真正能領會它的人而言,就是整部經典。如果你是那樣的人,那就去領會那一個字吧。

至於我自己,直到有幸受邀翻譯這部經典之前,我從未從頭到尾通讀過它。若只是單純地去讀,實在難以堅持讀完這部書。我是因為翻譯它,才把它讀完了。它是獨一無二的,沒有任何東西可與之相比。但對於像我這樣愚鈍的人,搞不懂為一個「阿」字的含義,或是《心經》《金剛經》《八千頌》就不夠了,那就去讀《十萬頌》吧。它講的是空嗎?是的,一切皆空。但空的內容是不是浩如煙海呢?是的。它絕非僅僅指向某一件單一的事物。那還遠遠不夠。

對於證得涅槃而言,那「一件事」或許已經足夠。但即便是要抵達涅槃,你也需要所謂的「聲聞」(śrāvaka),也就是「聽聞者」。般若經很大一部分內容,其實就是引導你走向涅槃的基礎佛法。沒有涅槃,你便一無所有,只會不斷受苦。涅槃與空性其實是一回事,只是從不同角度表達的同一件事。涅槃,就是斷除一切「煩惱」(kleśa,染污的心理狀態)以及「障」(āvaraṇa,認知上的障礙)。我自己煩惱重重,我願意為涅槃赴湯蹈火。可惜,事情並不是這樣運作的。

那麼,長篇的經典能給我們帶來什麼呢?我想,我們必須對自己坦誠務實。歸根結底,你要看看自己擁有多少福報,過得怎麼樣。你或富或貧,有子女,或沒有;養著狗,或沒養;身材容貌尚可,或不盡如人意。你審視自己,然後問:我該如何幫助自己?正如般若經,以及大多數經典所說,很多時候,我並不真能改變「我是誰」這件事,這幾乎是做不到的。我可以修我的法,但那些困擾我的問題,依然還在。

所以,你完全可以對像84000這樣致力於把這些經典翻譯出來的努力心懷敬意。為什麼呢?也許在你的文化中,你從小就被教導它們是重要的。它們已經流傳了兩千年。它並不是唯一值得珍視的東西,或許其他文化也有各自美好而珍貴的東西,那很好。如果你有一點餘力,可以布施,讓某個人能夠去做這份工作。如果沒有,你也可以親自動手,把它抄寫下來。如果你識字,你甚至可以去讀它。你不必非要讀它,但如果你能讀,你就可以去問問別人這段話是什麼意思。如果你能問出問題,或許你也能把它背下來。而一旦你把它背了下來,就可以憑藉記憶,以恰當的發音,把它誦讀出聲,進而開始去思維它的意義,這時你會注意到,其中既有文字本身,也有文字所承載的意義。你既擁有「世俗諦」,也擁有「勝義諦」。終極的真理固然存在,但你必須記得那份「世俗」的層面,因為慈悲正是從那裡生發出來的。審視這一切,問一問:它們為什麼存在?它們的存在,是為了那些能從中受益的人。你學習它,並不是為了你自己。所以,為什麼要讀《十萬頌》?因為那是極具份量的·。

在反覆誦讀、反覆「回響」這部經典的過程當中,似乎也是一種親身的體驗,而不僅僅是概念層面的理解。

確實如此。如果你談論的是「智慧」,談的是你的頭腦、你的機敏,是不讓自己吃虧上當。如果你去買一輛二手車,你的心思一定高度警覺,絕不想被騙。而這種意義上的智慧,當然是好的。但請想一想一個正在聽大人念故事的孩子。這有價值嗎?有。孩子真的完全理解所講的內容嗎?未必。「可是你沒念對這個詞,不是這樣念的。」你會說,是啊,可我們不是孩子啊。這話不錯,我們確實不是孩子,情形並不完全相同,但這只是一個類比。

我曾參加一些法會,有人用藏語講話,我一個字也聽不懂。「沒關係,反正我得到了加持。」這我倒也無法反駁。價值不在於你強加給它的東西,而在於你從中真正發現的東西。如果你不懂那門語言,這確實很難。所幸,如今這些經典已經有了英譯本,將來還會有更多語言的譯本。如果你想到這本書本身是什麼,那麼聽一個你聽不懂語言的人誦讀它,究竟值不值得呢?當然值得。因為你知道,兩千年來,人們一直在誦持它,而你也會一點點地領會——哪怕是通過如英語的另一種語言。想到這一點,會讓人心生敬畏:你會以對待其他無數事物那樣的方式,用你日常使用的語言去對待這些經典,可你依然願意相信,它可能就是佛陀的言教。

如果你聽到有人在誦讀它,或許你就能聽懂一點點。有一件事是確定無疑的:如果沒有人誦讀,你就永遠不可能聽到它。有人為你誦讀,尤其是懂得如何誦讀的人,會讓一切容易得多。而當大家一起「回響」誦讀時,每個人分到不同的一頁,齊聲誦讀。如果有人聽聞並生起信心,那「信」就至關重要了。信是一件奇妙的東西,它是一種心理狀態。它並不等同於最終的智慧本身,但通往智慧的路上,信是必經之地。它可以與智慧承載同樣的內容。相信這部經典有著不可思議的價值,即便你完全不知道它在講什麼——如果你能生起這樣的信心,那你已經是幸運的了。這聽起來很「宗教」,那就隨它去吧。

比方說,你相信達爾文《物種起源》是一部非常了不起的著作。「你讀過嗎?」沒有。但你相信它極有價值。然後,慢慢地,你去嘗試閱讀它,嘗試去理解其中真正的要義所在。有太多事情,我們是先相信,然後才真正了知的。如果我當初不相信它有價值,又怎麼會一頭扎進去呢?那是一種信念,一種敬慕之情。我之所以敬慕它,是因為我敬慕那些人。所以,反覆誦讀確實有著極大的價值,但同時也要懂得,不能因此陷入迷信。當然,迷信本身也未必是壞事;心懷歡喜,又有什麼不對呢?沒什麼不對。但與此同時,也要懂得它真正的價值,努力去理解這部經典,理解它運作的方式。

如果這部經文不斷在消解一切確定性,甚至消解它;那麼,最終我們能剩下什麼?

藏文化是我最熟悉的文化。如果你有幸與藏人相處過,但我確信,來自其他文化背景的人同樣能有這樣的體悟。那麼,你最終留下的,正是與彌勒之名相關聯的那部《現觀莊嚴論》開篇所講的東西。那部論開篇有幾句著名的偈頌,其中的「心」(citta),正是「菩提心」(bodhicitta)中的那個「心」。菩提心,是與這些經典密切相關的一種特殊的利他之心。一位了不起的前輩譯者愛德華・孔茲(Edward Conze)曾把它譯作「提起你的心」,或者說,生起、發起一種特定的念頭。你生起這樣一個念頭:對自己懷有極大的敬重之心,同時又清楚地了知自己的局限。於是你生起這樣的念頭:我要令自己臻於圓滿。「三藐」(samyak),我要圓滿地成就自己,我要證得覺悟。而這一切,都是為了他人。這,就是你最終所擁有的。別無他物。連「覺悟」本身,在這裡都不是重點,重點是「為了他人」。而這,正是他這部論著的開篇所在,他的闡釋,正是由此展開的。這也正是我在1973年不得不背誦的那部分內容。

開篇所用的那個詞,本意是「欲」(desire)。他們竟然用了這個詞。畢竟,在佛教中,「欲望」照理說應當是不好的東西,對吧?他們之所以用這個詞,正是為了彰顯閱讀這些經典時所生起的那種利他之心的力量。一切都是這般虛幻、這般空。我們所做的一切,真的會隨著一次閉眼而煙消雲散。整個世界都會消失。每個人都在為各自的宗教、各自的世俗事務而四處奔忙、勞心費神,可這一切,最終同樣都是空的。甚至這些經典,甚至你此刻所說的這些話語,甚至「一切皆空」這個論斷本身,也是空的。

而這一點本身,並不能憑空傳遞出某種終極的真理。那麼,我們究竟剩下了什麼?每個人都有一大堆煩惱,不然他們為什麼會在這裡? 那麼,如果對我而言還有什麼是有價值的,那便是一件美好的事。而這份價值,只對我自己而言成立。不要再製造更多的麻煩了。如果你就著這一點又製造出新的問題,那就沒救了。如果你把「空性」本身當作要衝鋒陷陣、去爭鬥的旗幟,那你就徹底完了。因為你還能說什麼呢?你明明已經說了「這也是空的」,可你卻還要舉著它去打仗,那你確實是走到頭了,別無他法。所以我想,這就是最終留給我們的東西。而這,其實是極其動人的。

你會慢慢修習各種法門,將自己置換為他人,或是修習七支因果法,逐漸生起、或者至少是模擬出這樣的心念方式,你會因此生起巨大的感動。但這與經典本身有什麼關係呢?這倒是很有意思。據說,無著菩薩曾苦修多年,費盡心力,不知修了多少年,終於有一天,他看見了一隻狗。我在印度生活了二十七年。如果你在印度生活過,你確實會看到子宮脫垂的母狗,願它們安好。它們剛生完幼崽,子宮可能會感染。你還能對什麼心生憐憫嗎?還有什麼能讓你心生憐憫嗎?「我自己的煩惱已經夠多了,哪還顧得上憐憫別人?」總得有點什麼,能讓你心生憐憫。這些確實都是了不起的故事,你不得不承認。可你要如何從經典本身汲取出這樣的體悟呢?這正是這些經典值得一讀的原因所在。

不論「彌勒」究竟是誰,或者是否確有其人,當你看到那位無著論師,經典就在那裡,而他正是從這裡開始講起的。這些經典的運作方式,確實相當複雜,但你不可能讀著讀著,不反覆注意到:「啊,這是個反覆出現的母題,它始終縈繞其中。」而這,對你自身的福祉而言,是彌足珍貴的。我常說,這話說起來有點奇怪,但我曾對自己許下一個承諾:只要在任何一次交談中,有人提起「菩提心」這個利他之心,我就會立刻道一聲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