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式創新，初心不變：藝術供養之道

這十多年來，悉達多本願會台灣分會每年都會舉辦尊勝佛母法會（Uṣṇīṣavijayā Pūjā）。這項修持傳統雖然古老，但主辦方的做法卻別出心裁。在宗薩欽哲仁波切的指導下，法會的壇城、供品與唱誦旋律的重新塑造，逐步融入在地元素，以呼應當代的文化表達。

哈里・恩霍恩受邀為2025年的法會創作音樂。這位常駐台北的藝術家、作曲家兼教育工作者，面對的是每個修持傳承中都繞不開的課題：在引入新元素時，如何讓它服務修持，而不是喧賓奪主呢？

在這篇訪談中，他談到三件事：如何創作大眾能一起唱誦的音樂，如何讓表演轉化為供養，以及藏文中意為「所依」的 རྟེན 字（音近「ten」）為什麼幾乎主導了他的每一個決定。

（注：以下訪談內容整理、翻譯自英文訪問文字稿。）

‍瑪麗亞娜： 我是84000的社群參與策略專員瑪麗亞娜・雷斯特拉博，今天的來賓是哈里・恩霍恩。哈里是藝術家、作曲家，也是教育工作者。他的工作橫跨許多領域，包括講授西藏圖像學、參與策劃泰國「Wonderfruit」音樂節等活動，以及佛教藝術的創作。今天他將重點分享如何為2025年台灣尊勝佛母法會構思和創作音樂。哈里，歡迎你。

首先，能否請你簡單介紹一下，什麼是尊勝佛母法會？

哈里： 尊勝佛母法會是一場以唱誦〈尊勝陀羅尼〉為核心的佛教盛會。陀羅尼可以理解為篇幅較長的咒語，由佛經中殊勝的梵語音節組成。除了唱誦，法會還有其他儀式環節，例如繞行主壇城和獻供。供養是這項修持的重心，尊勝佛母法會就以備辦上千種不同供品而聞名。這部陀羅尼向來與長壽、富足、健康和增長智慧緊密相連。

瑪麗亞娜： 可以談談你在其中擔任的角色嗎？

哈里： 去年，我受邀為這場在台灣已舉辦十多年的法會創作音樂和新的唱誦旋律。除了以電腦播放音樂、現場演奏樂器，我也擔任領誦。我的任務是營造聲樂氛圍，為這項已相當成熟的修持傳統提供支持，接引大家締結更深刻的修持因緣。

‍瑪麗亞娜： 請談談你為法會創作音樂的過程。我原以為，傳統法會的旋律應該是固定不變的，你卻嘗試了不同的做法。這是怎樣的經驗？靈感又從何而來？

哈里： 這十餘年來，在宗薩欽哲仁波切的指導下，台灣悉達多本願會已多次成功舉辦了尊勝佛母法會，大家都為這場法會投入了大量心血。在仁波切的鼓勵下，法會的方方面面都已逐步融入台灣本土文化元素。從設計細節、壇城布置、供品擺設，乃至供品，都依照儀軌文本的規定，同時也融入了當代台灣的藝術風格。這真的要歸功於台灣法友們的創造力與奉獻。

我在台北住了六年。我參與的時候，這場法會已經過多次的調整變化。例如疫情期間，因為旅行限制，僧人無法前來，整場法會便改以中文進行，我們也在旋律上做了一些嘗試，視覺呈現也跟著更新。換句話說，這場法會並不是一夕之間從藏傳形式變成全新模式。它經過長時間的反覆嘗試與修正，讓傳統與舉辦地的文化、習慣和大眾需求不斷磨合。當然，這一切也仰賴宗薩欽哲仁波切的指導、加持與啟發，給了我們承辦法會的信心。

瑪麗亞娜： 你如何看待音樂本身？你希望透過音樂達成什麼？

哈里： 對我來說，一切都從文本出發，核心問題始終是：支持這項修持的關鍵是什麼？這和其他藝術創作不同。創作其他類型的音樂或視覺表演時，多半是純粹從個人靈感出發。但為大眾創作時，首先要考慮的是：大家能一起唱嗎？

你得思考，什麼能對大眾的修持提供幫助、能帶來啟發，同時又容易上手。總有一種風險是構想很美好，實際上大家卻唱不來。尤其面對一大群沒有事先排練、當天才到場的人，就需要截然不同的方法。與此同時，營造氛圍也很重要。說到底，關鍵在於營造氛圍、理解儀式的需要，並思考如何支持大家的修持。

瑪麗亞娜： 在這個過程中，你是否曾覺得太過實驗性，需要收斂一些？還是覺得整個過程與儀式本身的要求相當契合？

哈里： 我喜歡循序漸進、一步步調整。說來你可能不信，參與這類大型法會時，我其實相當保守。而且一切總要回到那個問題：什麼能支持大家的修持？對我來說，這並不算特別實驗性，因為仁波切長久以來不斷鼓勵我們創作新的旋律和配樂。

瑪麗亞娜： 法會期間，不同領域的藝術家帶來了非常精彩的演出。在這樣的場合裡，是什麼讓這些演出成為供養，而不只是表演？

哈里： 這其實很有意思。我們事先決定，所有演出都面向壇城獻供，而不是面向仁波切，整個氛圍因此變得不同。我們也請與會者不要鼓掌，這一點確實讓氣氛完全改觀。當然，向壇城獻上象徵性的供品本身就極具意義，但這比面向觀眾或某個人獻供要抽象得多。

所以，我認為關鍵在於獻供者和與會者的心態、現場的氛圍，以及新形式的引入和融合。舉例來說，其中一組供養是我邀請「次元家族」（Haus of Dimensions）為法會創作的。他們是一個平時多在夜店演出的變裝藝術團體。我也委託來自錫金的電子音樂人Yuhina，重新演繹這部陀羅尼。這些藝術家雖然不太傳統，但我和他們在其他項目中已合作多年，也理解他們明白這個活動的神聖意義。

我認為出發點絕不是標新立異，或為了創新而創新。真正的課題在於找到契合當下、富有新意的形式來呈現佛法，讓不同背景的人都能產生共鳴，走入人心。在非常傳統的場合，例如寺院裡，大家都知道誦經之後不會鼓掌。所以當我們引入新的獻供方式，氣氛或許會熱烈一些，這時就更需要某種方式把氛圍拉回來，提醒大家這是一場修持。同時，修持也可以充滿喜悅。

修持可以熱情洋溢，也可以富有表現力、創造力，自在奔放。但接下來，我們總要把這份熱情與興致導向菩提心，進而增長內在的智慧，並與之融為一體。

‍瑪麗亞娜： 這很大程度在於維持修持的氛圍，而不在表演本身。你如何讓大家意識到自己是法會的一分子，是積極的參與者，而不只是旁觀、看表演的人？

哈里： 我們有儀軌讓大家跟著修。許多人參加這場法會已十多年了，基礎相當扎實，對修持內容早已了然於心。因此最重要的是，無論是音樂、視覺、壇城布置或任何細節，一切都要回歸藏文 རྟེན（rten）這個字的意涵，也就是「所依」、「依處」。

這些都必須真正成為修持的所依。只要秉持這份共同的發心，形式可以多元、推陳出新、富有創意，但始終要以「所依」為根本，而不是喧賓奪主、掩蓋修持本身。這就是關鍵的心態：修持者本身的角色與投入才是核心，其他一切都是為此而設計。

瑪麗亞娜： 對於打算參加尊勝佛母法會的人，無論是在台灣、加拿大或其他地方，或是無法親臨現場、但希望把這份心態帶入居家修持的人，你有什麼建議？

哈里： 84000網站（84000.co）上有好幾部與尊勝佛母相關的經典，都收錄了這部陀羅尼。任何人都可以念誦，不需要灌頂或特別的指導，而且它本身就是佛陀親口所說的教法。

尊勝陀羅尼極為殊勝，歷朝歷代，上至帝王、下至農民，世界各地的人都珍視推崇。它曾被鐫刻在石柱上，上座部傳統中甚至也有尊勝佛母的修持。無論是念誦、閱讀、觀看，或是印出來安放在某處、聆聽它，乃至只是與它結個緣，想到這是佛陀所「創作」的，本身就不可思議了。我不確定「創作」這個詞是否恰當，應該說是由佛陀所傳授的。

另外，很值得培養的是一種歡喜心，把它當成自己喜歡做、想要做、能帶來啟發的，而不是一件嚴肅的苦差事。帶著這份興奮與喜悅，那會很有幫助，那不妨就從慢慢熟悉這部陀羅尼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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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音體驗 ｜尊勝佛母法會

歡迎觀看「台灣悉達多本願會」第12屆年度尊勝佛母法會（播放列表），體驗哈里所描述的氛圍。

‍延伸閱讀

84000雲端藏經閣《甘珠爾》中尊勝陀羅尼（Uṣṇīṣavijayā dhāraṇī）相關續典（可直接閱讀，無需灌頂或口傳）：

《聖淨除一切惡趣尊勝陀羅尼》The Noble Uṣṇīṣavijayā Dhāraṇī That Purifies All Lower Rebirths (Toh 984)：流通最廣的尊勝陀羅尼續典，開篇講述了善住天子（Supratiṣṭhita）面對自己即將來臨的死亡以及投生惡趣的命運，並將該陀羅尼作為解救之法。

三部尊勝陀羅尼及其儀軌 The Uṣṇīṣavijayā Dhāraṇī with Its Ritual Manual (Toh 594, 595, 596). 三部息息相關的尊勝經典系列，均將無量壽佛（Amitāyus）所教授的陀羅尼與簡短的念誦儀軌相結合。由凱瑟琳 · 道爾頓（Catherine Dalton）翻譯。

《尊勝陀羅尼簡軌》 Ritual Manual for the Uṣṇīṣavijayā Dhāraṇī (Toh 598). 一部以念誦尊勝陀羅尼為核心的簡短儀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