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般若經典的「重復」並非偶然?

「般若部」經典集主編之一納撒尼爾 · 里李奇博士(Dr. Nathaniel Rich),將從學者與修持者的雙重視角出發,為我們層層剖析:這些經典中看似層出不窮的重復和悖論,以及那近乎嚴苛的文本結構,究竟是如何熏修和重塑研讀者的心性的。

在此,他深刻反思了學者與佛子在深入經藏時的心路歷程:為什麼經文的「重復」並非偶然?為什麼這門以「智慧」命名的經典裡竟找不到所謂的哲學思辨?而那看似玄乎的「無見之見」,究竟又意味著什麼?

為何般若經典的「重復」並非偶然?

Painted covers and single folio from the Ashtasahasrika Prajnaparamita Manuscript. Nepal, 1511. Royal Library (Koninklijke Bibliotheek), Copenhagen. Public domain.

我們如何編輯《般若經》?

作為84000佛典傳譯項目中負責《甘珠爾 · 般若部》的兩名主編之一,從實操層面來說,我的日常工作就是將藏文原文與英文譯本進行逐字逐句的對勘,並在需要或可能時,直接核對梵文。

編輯的首要職責,是審視譯者的選詞用字。理想狀態下,我們會進行逐行甚至逐字的比對,以驗證英譯的准確性、契合度以及專有名詞的前後一致。在此基礎上進行潤色,有時甚至需要重譯。我們的終極目標,是確保84000的英譯本能夠嚴謹地忠實於那部歷經千載、由梵譯藏的偉大經典。

除了日常對勘,作為整個「般若部」的主編,我還需要站在更高的維度去思考:這些不同篇幅的般若經典,彼此之間究竟有著怎樣的內在聯系?

雖然它們核心闡釋的法性本質完全一致,但彼此的樣貌卻天差地別。最極端的對比就是篇幅:最短的《般若經》甚至只有一個音節——「阿」(Aḥ),若加上極簡的序言和結語,統共不過一頁紙;而最長的一部——也是我過去幾年傾注了無數心血的那部——則長達「十萬頌」(《般若十萬頌》)。這不僅是篇幅最宏偉的《般若經》,放眼人類有史以來的所有宗教文獻,它也堪稱篇幅之最。

在學術和文獻學上,我們大致可以將《般若經》分為三類:

以《般若八千頌》及其著名的偈頌摘要《佛說佛母寶德藏般若波羅蜜經》為代表;

長篇:這包括一萬頌、一萬八千頌、二萬五千頌以及最浩瀚的十萬頌版本;

短篇:各種短篇的摘錄,其中最家喻戶曉的當屬《心經》。事實上,《心經》並非憑空產生,它本質上是對「長部般若經」的高度濃縮與提煉——它不僅是般若智慧的「心要」,更直接摘錄了長部經文的骨干。正因有了長部經典的鋪墊,才孕育出了《心經》中那句震古爍今的:「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為什麼般若經典不直接解釋「空性」?

在這裡,我想暫時脫下學術的外衣,以一個普通修行人的視角,分享一些我與這些經典朝夕相處的個人感悟。

作為一個在這些經卷中浸泡了多年、整天琢磨如何用英文精准傳達其意義的人,我雖受過嚴格的學術訓練,兼具學者和譯者的雙重身份,但同時,我也是一名佛教徒。因此,這僅僅是一位學者佛子的謙卑管見。

人們常說,佛教與其說是一種宗教,倒不如說是一門哲學。如果哲學是「對智慧的愛」(Philo-sophia),那麼按照常理,這門直接以「智慧」命名的經典——般若波羅蜜多(即「智慧度」),理應是我們尋求佛教哲學系統解釋的終極寶庫。

然而,任何通讀過《般若經》的人首先會發現:經文裡幾乎沒有任何傳統意義上的「哲學」。 我指的不是「不太像哲學」,而是完全沒有。這裡沒有邏輯嚴密的推導,沒有思辨性的理性證明,甚至沒有任何我們現代人所能理解的、關於「空性究竟是什麼意思」的理論定義。

不僅如此,如果我們帶著對後來中觀哲學(如龍樹菩薩的教理)的既有認知去讀這些經典,可能會理所當然地認為它們通篇都在高談闊論「空性」。但真正讀進去後,你會驚訝地發現,空性(Śūnyatā)在經文中並非總是主角。經文不僅沒有簡單地拋給你一句「萬物皆空」,反而用了大量其他的詞匯來描述實相:無量、不生、不滅、不可得、自性清淨、如幻、如虛空……

甚至,每當經文剛說完「事物是空的」,下一步馬上就會警告你:如果你執著於「事物是空的」這個觀念,那就又落入了執著的陷阱。面對這種「不落兩邊」的說法,我們該如何自處?我認為,不要急於用邏輯去套它,保持開放,這本身就是極具修行意義的。

為什麼《般若經》裡有這麼多重復性內容?

任何真正翻閱過長篇《般若經》的人都會有一個共同的體驗——這裡面有著令人難以置信的「重復」。

在《般若十萬頌》中,同一組法相名詞(如五蘊、十二處、十八界等)會被不斷地反復羅列。當你讀到第一千頌、五千頌或者八千頌,當經中的聽眾再次提問,尊者須菩提再次以「色蘊」開篇時,作為讀者的你甚至已經開始在心裡「背誦」後面的內容了。因為無論用什麼句式,他都會對列表中的每一個法相不厭其煩地完整重復一遍,然後換個角度,再原樣重復一遍。

任何讀者都難免會問:為什麼非要這樣?

在與《甘珠爾》佛典深度接觸的過程中,我學到最深刻的一點是:當你花上足夠多的時間浸泡在這些經典裡,你會陡然升起一種敬畏。經卷之中,絕無閒字,沒有任何安排是偶然的。愛德華 · 康澤(Edward Conze,西方《般若經》翻譯的先驅)在翻譯長部《般若經》時,曾認為這些重復段落毫無養分,因而將其大刀闊斧地刪減了,並輕蔑地稱它們為「法義操練」(drills)。但我的看法恰恰相反:如果它們真的不重要,當年的結集者和歷代譯師絕不會耗費如此巨大的心血將它們保留下來。

那麼,這些「重復」到底在起什麼作用?這是我的個人推測——不敢說一定正確,但這確實是我在這些文本中日夜摸爬滾打後產生的一種直覺:這些反復出現的「法相列表」,無一例外都是從「五蘊」開始,然後延展到「六根」、「六境」、「六識」,以及由其接觸而產生的「觸」與「受」。這實際上是一張極其詳盡、關於凡夫日常經驗是如何構成的「心意識系統地圖」。而這種不斷重復的藝術,其真正的力量在於:它在強行將你的心念一次次拉回當下。這與我們在禪修中練習「觀呼吸」的原理如出一轍。

在禪修時,你將注意力安住在呼吸上,一旦心跑偏了,你就把它拉回來。閱讀《般若十萬頌》也是如此。只要你沒有走神,當你真切地、不加刪節地去讀那一行行看似重復的經文時,你的心念就會被不可抗拒地一次次拽回到你當下的生命構造中。然後經文在一遍遍的拉扯中告訴你、乃至直接向你「示現」:所有這些你賴以生存的感知、經驗、概念,本質上全是不生不滅、無有自性、如幻如空的。 這種重復,不是學術的堆砌,而是最直接的「熏修」。

何謂「無見之見」?

在長篇《般若經》的開頭,法會聖眾雲集。佛陀對舍利弗說:想要圓滿證悟無上正等正覺的菩薩摩訶薩,應當修學、安住於般若波羅蜜多。

舍利弗便問:菩薩應當如何安住與修行?

佛陀回答:他們安住於般若波羅蜜多,卻無任何可安住之處。

這就是《般若經》中處處可見的玄妙表述。一位真正行持般若波羅蜜多的菩薩,究竟是如何看待「空性」的?

經文的答案是:以「無見」的方式見之(即「無見之見」)。

處於一種「無狀態的狀態」到底意味著什麼?對萬事萬物都「不可得、無所執」又是什麼體驗?菩薩不執著於有一個「菩薩」的實體,也不執著於有一個「修行」或者「般若波羅蜜多」的法。不執著於法,這恰恰就是他們安住於般若波羅蜜多的方式。

無論你的心落腳在何處,或者試圖在哪裡安頓;論你是心生法喜,還是心灰意冷;是感到前所未有的清明,還是陷入深重的困惑;這些經典在每一個轉折處都在對你發出警示:「都不是,那還不是。」

般若的重點,從來不是讓你在腦海裡構建一個關於「空性」的概念。它的重點——如果這個比喻聽上去不至於太戲謔的話——重點本身就是「無所依憑」。 它要鍛造的是一顆徹底無所住、無所執著的心,甚至連「不執著」這三個字本身,也絕不執著。

《般若經》不是在向你「解釋」這些道理,它是在直接向你「示現」它。通過邀請你、甚至可以說是「逼迫」你進入一個凡夫意識根本找不到立足點、沒有支撐、無法抓握的虛空深淵,它在直接向你示現,菩薩是如何以「無見之見」去體證虛空的。

如果你在閱讀時心想:「啊,這就是般若波羅蜜多!」那麼你已經與它失之交臂,或者說你從未真正碰觸到它。正如經文所說:無論是「般若波羅蜜多」、「菩薩」,還是「菩薩」這個名號,都不過是假名施設。這些名號在內不在,在外不在,在內外之間同樣無從捕捉。

既然如此,你的心,又能在哪裡安頓呢?

為什麼不間斷的傳承至關重要?

在研讀這些經典時,你很難不被其背後的浩瀚歷史所震撼。

你手頭捧著的,或許是當代學者剛剛翻譯出來的現代英文。但這些文字的背後,是學者們依憑的藏譯本;藏譯本的背後,是西藏歷史上那些偉大的譯師(Lotsawas)和班智達們;而藏譯本所依據的梵文原本,則在印度聖地代代相傳、歷經千年。當你真正融入這些文字,盡最大努力去體悟它們的深意,並將自己代入到歷代譯師與傳承者的角色中時,你真的能穿越時空,感受到那股源源不絕的法脈。

84000項目的資深編輯、也是我在《甘珠爾》編輯工作中的老搭檔約翰 · 康提(John Canti),曾分享過一個他從一位在中東工作的傳教士那裡聽來的故事:

那位傳教士住在一間旅店裡,同屋的還有三位從未去過城市的貝都因原住民。在傳教士退房離開的那天,他吃驚地發現這三位貝都因人正拿著工具,拼命地試圖拆卸盥洗室裡的水龍頭。

傳教士不解地問他們要做什麼。他們興奮地說:「我們從來沒見過這麼神奇的東西!只要擰開它,居然就能源源不斷地流出水來。我們要把它帶回沙漠裡去。」

他們根本不知道水龍頭的工作原理。他們只看到了它能出水,卻完全不明白:水龍頭能流出水,唯一的原因是它後面連接著一條管道,一條一直通往水源深處的管道。

佛教的傳承也是如此。

如果說這些古老的《般若經》在今天依然具有震撼人心的加持力,依然能讓讀誦者心開意解,那絕不僅僅是因為文字本身的優美,而是因為在這些文字背後,連接著一條從未中斷過、一直回溯到兩千五百年前佛陀本懷的管道。

納撒尼爾‧里奇博士

納撒尼爾‧里奇博士是於美國德州獲得歷史與哲學學士,後在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分校獲宗教學碩士和博士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