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教譯者：佛典中的的女性與性別視角

「請教譯者」是一個全新的專欄，由我們的譯者與編輯團隊回覆讀者的提問。無論您正在鑽研一個艱澀的概念、對某段特定经文感到困惑，或是心中懸著某些難以釋懷的疑問，我們都歡迎您來信至 [email protected]。（注：以下出自西方學者的觀點和見解，僅供參考。）

• 本期提问者：H.Y.W. 
• 问题：《金光明經》中“女转男身”的性别问题
• 回覆者：安妮・赫克曼（Annie Heckman，84000譯者）

讀者來信

「我是一名年輕的新進修行者，當我讀到《金光明經》（The Sutra of the Sublime Golden Light）中以下這段经文時：

'May all women become males，
Heroic, with sharp minds and great intelligence.
May they all practice the bodhisattva's path
And be dedicated to accomplishing the six perfections.' 

–Toh 555, 4.99

注：摘錄自唐・義淨譯《金光明最勝王經》經文，以供參考：

悉願女人變為男，勇健聰明多智慧，
一切常行菩薩道，勤修六度到彼岸。

我作為一名女性修行者，內心感到強烈的不適與不安。雖說性別本是幻象，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但我仍認為沒有必要延續父權的歷史業力。無數女性與早已證悟的瑜伽女早已受太多的苦。儘管我們仍受主流社會壓力所束縛，她們依然告訴我們，證悟與性別無關。我懇請將此段文字修訂得更加不二、中性，以免熄滅瑜伽女證得佛果之願的火焰。」

——H.Y.W.

譯者回覆

非常感謝您就這段经文與我們聯繫。得知您用心并仔细閱讀我們的譯文，我深感欣慰，而作為積極的讀者與修行者，我們也理應停下腳步，去質疑那些與我們價值觀相悖的語言。

我们一贯以严谨信实的方式翻譯原典，所以我們無法修改您所指出的這段文字，但我們確實審慎地考量過這個議題。在此，我想與您分享指引我們處理這些文本的幾項原則：

• 84000 的宗旨，是盡可能準確地將典籍翻譯為現代語言。雖然我們的譯者與編輯致力於使用盡可能具包容性、不帶性別、種族或其他偏見的語言，但我們認為，主動修改经典的原始內容並不恰當。
• 我們的使命，是完整保存和翻译藏文大藏經，讓現代讀者能夠直接接觸這个文化遗产。我們不認為自己有立場去刪除或更改具爭議性，或令人不安的段落。
• 我們致力於將经典翻译成英文，並將如何詮釋與運用這些文本，交由當代的佛法導師與學習者自行決定，依其所認為最有助益、最恰當的方式進行。
• 我們也明白，某些段落所反映的態度與信念，在現代讀者看來是帶有偏見的，甚或根本是錯誤的。這些经文反映了其產生時的文化背景，而我們也認識到，這類態度在某些情境下，至今仍未消失。

在《甘珠爾》的部分经典中，确实存在与当代性别平等观格格不入之处。在某些文本中，「厭惡女身 」的論述，或許反映的是當時的女性並不享有自主決定人生道路，以及追求修行自由的權利。

某些論述也可能反映出，佛陀有時是對一群独身修行的男性聽眾說法，而「厭惡女身 」的教法，或許正是那種情境下的產物。然而在其他情況中，這類論述顯然是現代讀者根本無法接受的。

與此同時，相當數量的《甘珠爾》典籍，卻明確主張女性與男性擁有同等的修行與證悟潛能，甚至主張性別差異本是幻象，並無真實根據。在許多经典中，女性被认为是具备证悟潜能的，甚至本身即體現了覺悟的境界。

《甘珠爾》所收錄的文本有多元的观点，讀者必須根據自身的背景與信念去理解與評判。

針對不同的聽眾、在不同的時代教授不同的內容，本就是佛教經典明確具有的特色，而諸多論疏也詳盡討論了「了義」的教法與針對特定條件、時機、聽眾而設的「權宜」教法之間的區別。

我們的目標，僅僅是盡可能準確地翻譯這些文本，讓來自不同背景的讀者，能夠自行判斷可以從中獲得什麼。

所幸，許多佛教傳承都維繫著活的教法傳承，能夠依照個人自身的文化與處境給予指引。我們鼓勵讀者與傳承中的在世導師，共同探討這些经典的意涵與現實意義。

如同我們前述的宗旨所言，這些佛教经典中，部分经文表面上看似與性別平等背道而馳，卻可以從善巧方便或特定情境的角度加以理解；而另一些段落，我們則無法合理地為其辯護，但我們仍選擇完整呈現，以充分透明的方式，與各位分享這份文獻傳承的豐富性，而非暗示讀者應全盤接受其中蘊含的態度與信念。

當我們真正思佛法在不同地方、不同時代、不同情境下弘傳的歷程，或許我们便能体会，為何经典中會反映出對女性如此多元的態度。

作為一名在此傳承中學習的女性，我很感激能在我們的譯文中看見這整個範圍的態度都被呈現出來。這份透明，讓我對我們共同的佛教遺產有更深的認識，也讓我對過去女性所面對的障礙，有了一份切身的體會。

當然，當我們懷著尋求啟發的心情閱讀時，遇上令人氣餒的、歧视女性的態度，總是不太好受的！

我期盼着，當您在閱讀途中遇見令人振奮的段落時，也願與大家分享，以此支持您正在孜孜不倦追求的那份願心。

希望我的這番話對您有所助益，也再次感謝您如此細心閱讀84000的译本，以及您對守護佛陀言教這一傳承的關懷與珍視。

——安妮·赫克曼（Annie Heckman），84000.co 研究編輯暨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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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雖然大藏經中有許多經文反映出對女性的貶抑態度，但也有其他經典呈現出截然不同的立場。這些經典肯定女性擁有與男性同等的修行與證悟能力，有時更將女性置於敘事的核心，使其成為證悟的導師本身。以下經典，可作為有意進一步探索此一主題的讀者的入門之選。

• 《大寶積經 · 淨信童女會》 （Toh 84）：波斯匿王之女偕同五百名女子拜見佛陀，領受十二組菩薩行的教法。此經的序言，也對這一主題在大藏經中的呈現作了更廣泛的概述。
• 《轉女身菩薩經》 （Toh 190）：一名在家女子顯露出自身是位境界高深的菩薩，並與須菩提展開一場深邃的對話，最終獲得未來成佛的授記。
• 《佛說月上女經》（Toh 191）：一名誕生時周身散發金光的女孩，躲避了一群追求者，升至空中說法闡述貪欲之虛妄，並獲授記將證得覺悟。
• 《差摩婆帝授記經》（Toh 192）：差摩婆帝向佛陀說明，她的王族尊貴身分乃過去善業之果，佛陀隨後開示業力之理，並授記她未來將證得覺悟。
• 《吉祥天女授記經》（Toh 193）：此經以極樂淨土為背景，講述吉祥天女對過去諸佛的虔敬信心，如何引致她未來成佛的授記。
• 《大寶積經 · 恆河上優婆夷會》 （Toh 75）：一名在家女子與佛陀就一切法（包括她自身）皆屬幻相這一主題展開對話，並揭示過去無量諸佛，皆曾對與她同名的女子宣說過此一相同的教法。
• 《佛說阿闍世王女阿術達菩薩經》（Toh 76）：一位國王之女拒絕向資深比丘頂禮，並以偈頌捍衛菩薩道，此舉激怒了她的父親，然而她最終仍獲得了成佛的授記。
• 《無垢光所問經》（Toh 168）：菩薩無垢光發願在未來多生多世中投生為女身，有時為王後或公主，有時則處於艱難的境地，以此利益並度化其他女性；此經亦授記她未來將建立並護衛於闐王國，其中包括她未來身為一名比丘尼、於外敵入侵時挺身守護該國的一生。
• 《維摩詰所說經》（Toh 176）：尤其是「觀眾生品」一章，敘述維摩詰居所中的一位天女，向舍利弗開示性別本質之虛幻，隨後與他互換形貌。
• 《文殊神變經》（Toh 96，1.15–1.16 及 1.157）：文殊菩薩事先告訴一名妓女之女她本身即是覺悟，藉此喚醒她的覺心，隨後又以同樣的方式，喚醒了她被差遣去接觸的一名銀行家之子的覺悟之心。
• 《善生女譬喻經》（Toh 346）：講述給孤獨長者之女善生，遠嫁至異地城邦後，召請佛陀與其僧眾前來，經中描述她於此生及過去兩世身為女子時，皆行「佛之事業」。
• 《善慧童女經》（Toh 74）：一名年僅八歲的女孩向佛陀請益，如何獲得莊嚴之身與安詳之死，隨後又在文殊菩薩面前，捍衛自己對空性與性別的理解，最終轉化為男身，以此確證其未來將證得佛果。

儘管這些經典彰顯了女性的修持能力，並將女性置於敘事的核心，使其成為證悟的導師，但其中有不少故事，最終都以主角轉化為男身作結，往往作為即將成佛的證明。

這一細節，也反映出大藏經歷經數世紀、由眾多不同作者共同撰寫，至今仍在持續探索性別在覺悟之道上究竟意味著什麼、又不意味著什麼。

注：以上多部《甘珠爾》經典直接採用相關古漢譯本的經題，以便於讀者延伸查找和延伸閱讀。如無對應的漢譯本，我們會綜合參考《東北藏總目錄》、當今佛學界通用命名與84000的英文經題，再擬定中文經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