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力不可思議,法緣妙不可言。本是一名84000的忠實讀者,因為偶然的糾錯建議,他竟然實現了夢想,成為 84000 的全職文字編輯,更有幸五次校閱了《般若八千頌》這部核心經典。讓我們一起聆聽 84000 文字編輯——昆邱諾布法師,暢談他與 84000 的緣分,以及五次細心校閱《般若八千頌》的心路歷程。

我是一名西方比丘,因不隸屬於任何寺院,所以必須自謀生計。
長久以來,我渴望能找到與自己的修行生活相契合的工作。因此,自創立初期,我就滿懷熱忱地關注84000的發展。每當有新的英文譯本的發布,我定會第一時間拜讀。
或許是出於對文字、語言的敏感,在閱讀譯典時,總會發現幾處錯漏。 於是,我懷著有些忐忑的心情,給84000發去了郵件,指出這些微瑕。正是這封郵件,開啟了我和84000之間的緣分。
2015年,我開始按單篇文本簽約的方式,承擔起特約文字編輯的工作。
我深愛著這份工作,而84000對我的工作表現也挺滿意。2018年初,我收到了成為全職成員的邀請,也正式加入了團隊。
2008年年初,翻譯團隊在法國多爾多涅省(Dordogne)召開了會議。當時,宗薩欽哲仁波切、祖古貝瑪汪嘉仁波切及吉美欽哲仁波切,也參加了其中一場專題分會。三位大德中,一位是84000的創辦人兼主席,另兩位則是給予我們悉心指導的顧問喇嘛。
在那場分會上,蒙同事引薦,我有幸與三位大德交流。吉美欽哲仁波切直截了當地問我:「那麼,文字編輯具體是做什麼呢?」
當時,我平復了緊張的情緒,懷著敬畏,向吉美欽哲仁波切概括了我的職責。
在我的理解中,我絕不僅僅是一個只懂「分號糾錯」的文字工作者,而是84000英文《大藏經》的「第一位資深讀者」。接著我闡述道:在我眼中,編輯《甘珠爾》中佛陀的教言,是一項神聖的使命。我遵循著修持傳統,首先安住於清淨的願心,並虔誠地祈請佛陀賦予加持與指引。
處理格式排版後,我會將文本通讀兩遍。第一遍,我專注於基礎層面: 梳理拼寫、標點、語法及句法結構,核對術語與詞匯表是否統一,確保內容全面符合《芝加哥手冊》(The Chicago Manual of Style)與 84000 的內部編輯規范。隨後,我會將整理出的問題清單提交給主編,並依據主編的審稿回復做出調整。接下來,我將文章導入一份保留修訂痕跡的新文檔,開啟第二遍閱讀。這一次,我不僅要捕捉初閱可能遺漏的基礎錯誤,更要深層體會文本的法義與流轉的氣韻。
論及譯本中法義的審核,我主要依靠平日積累的佛學修養,以及從工作經驗中汲取經驗。校閱期間,我會敏銳地捕捉「減速帶」(speed-bump moments),也就是譯文中不夠精准、讀來讓人卡頓的段落,並留下批注,供主編復核。
至於「氣韻」,我更願意比作佛典的「樂章」。譯本的「節奏、音色、旋律」,直接決定了誦讀時的身心感受。我期盼歷經層層雕琢與潤色,最終呈現出的,是一篇啟迪人心、令人法喜充滿的流暢樂章。
我合盤托出後,宗薩欽哲仁波切一如既往、一針見血地點評道:「你知道嗎,也許你不那麼精通藏文和梵文,反而是件好事。」仁波切一語道破了我文編思路的核心。盡管我掌握的語言知識,足以幫我指出顯而易見的錯誤,或者提出關鍵性的疑問,但我並不會把時間耗費在對譯者的選詞,進行「事後諸葛亮」式的猜疑上,更不會一味鑽進源文本裡,去糾結如果我是譯者,又會如何翻譯。相反,我傾盡全力,完全站在未來英語讀者的閱讀與讀誦體驗的角度,去打磨和塑造最終的譯文。
在多年的文編生涯裡,我曾無數次被屏幕上的經文深深打動。近年來,在編輯篇幅宏大的「般若部」經典時,這種體驗愈發深刻。
然而,我從未想過,自己竟會為了一部經典的題跋而驚嘆不已。那一刻,我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心中交織著震撼與敬畏的由衷贊歎。
這,就是《般若八千頌》的題跋。
所謂「題跋」,通常是指文末交代其背景的簡短說明。在《甘珠爾》中,經典的跋文往往只有寥寥數行,一般僅列出當年主持將梵本翻譯為藏文的天竺、藏地譯師及譯校者的名字。譯經工作完成後,藏譯本在千百年的流傳中,幾乎不再做出改動。然而,作為 84000 翻譯底本的德格版《甘珠爾》,其《八千頌》的跋文卻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正如主譯格雷格 · 塞頓(Greg Seton)在導言中所詳述,這部經典最初是由三位具名的譯校大德及其他諸賢,於公元八世紀末或九世紀初完成初譯的。
在那之後的近 350 年間,《八千頌》經歷了不下七次的重大修訂。其間,修訂人還包括包括像阿底峽尊者這樣的泰斗人物。這位十一世紀的大師,被公認為藏傳佛教後弘期中興的奠基人。不僅如此,在其他版本的《甘珠爾》中,《八千頌》也經歷了進一步的校勘。從初譯時代算起,前後歷經達七個世紀之久,藏地的歷代大德與班智達們才對藏譯本達成共識。這段歷史最觸動我的是歷代傳承者們所付出的超凡心血。為了確保譯文的字句精准無誤地契合佛陀的本意,他們竟如此嚴謹,這充分彰顯了歷代大德對《般若八千頌》的無比崇敬。2024年,當我著手編輯塞頓的譯稿,並與主編約翰 · 康提(John Canti)緊密合作時,一種強烈的歷史使命感油然而生。
當我在編輯《八千頌》時,這種使命感尤為深切。在某種意義上,我覺得自己仿佛融入了跨越千年的編輯法脈中。在過去的漫長歲月裡,先賢們帶著原始的手抄梵本與論典,跨越恆河平原,翻越喜馬拉雅山脈。他們只為在西藏的寺院裡,在酥油燈的微光下,將它們與早期的譯本逐頁對勘。哪怕只是發現了一個錯字,他們都會不惜工本,重新精心雕刻新的木制印版。一想到這些,我便暗暗告誡自己:在敲擊鍵盤的每一個動作中,都應當更加細心、字字斟酌。
就在此前不久,當我得知位於華盛頓州的舍衛精舍(Sravasti Abbey)建造宏偉的大雄寶殿時,我聯系並加參與他們。作為新大殿落成開光典禮的一部分,我安排並帶領大家共同讀誦全本《八千頌》。在西方僧團歷史上,這也首次用自己的語言進行共誦此經。在84000,我們稱這種修持為「經典回響」。
話說回來,《般若八千頌》文編工作起初並不順利。由於格式繁復,第一遍編校面臨著超乎尋常的挑戰。因此,在勉強完成第一遍校對後,我決定暫時擱置,等正式發布後,再展開下一輪核對。到了那時,基於對這部經典極深的敬畏,同時也對即將到來的公開活動倍感緊張,我決定在2025年聖誕節到新年的六天假期間,在佛堂閉關。在那裡,我放聲讀誦了整部《八千頌》,仔細記錄下每一個需要微調的細節,並整理出了一份長長的問題清單,准備去「刁難」主編。
不出所料,約翰一如既往地對每個問題都給予了極為嚴謹的解答。由於需要微調的體量實在太大,我覺得僅僅看兩遍還遠遠不夠。於是,在二月份的一個長周末裡,我決意將譯本大聲宣誦第三遍。這也緣於經中的說明:讀誦般若經典能獲得無量功德,這極大的鼓舞了我。如果讀者對此感到好奇,可以參見第五章的「功德品」。那幾天,從清晨到深夜,我仿佛能深切地感受到題跋中所提及那些參與譯校的歷代大德(Dharmataśīla, Rinchen Chökyong Zangpo, Jowo Atiśa, and Ngok Loden Sherab)的加持與同在。我近乎嚴苛地追求著文本整體的嚴密一致,一次又一次地靜心傾聽,只為讓《八千頌》流暢而通順地在耳畔鳴響。
隨著《般若八千頌》共誦法會來臨在即,84000幾乎同步推出了全新改版的官方網站,其中包括雲端藏經閣全新的PDF在線生成器。當我打開《八千頌》的PDF文檔時,我真的卻傻眼了。裡面有很多(排版)問題,而且相當嚴重。由於這個正是活動當天所有人都要對照閱讀的版本,我別無選擇,只能在極短的時間內進行了第四遍通讀。我與我們的技術總監並肩作戰,爭分奪秒地修復程序漏洞。萬幸的是,就在我出發前往機場、奔赴斯波坎(Spokane)航線的前一刻,我們終於解決了所有問題。
舍衛精舍大雄寶殿舉行的《八千頌》共誦法會,最終取得了重大的成功,這得益於所有幕後參與者的默默付出與心血。從2026年5月28日至31日總共12場讀誦中,現場有約六十位與會者,而YouTube網絡同步直播更有成百上千人參與。即便如此,與會者還是發現了幾處零星的錯字和PDF的排版異常。不過請大家放心,目前這些微瑕均已全數修復。我們由衷地期盼所有未來的讀者或持誦者,能夠感受到英文譯本的圓滿。
歡迎瀏覽舍衛精舍官方YouTube,觀看本活動專題開示,汲取組織《般若八千頌》共誦活動的靈感。

昆邱諾布法師畢業於布朗大學,主修19、20世紀美國文學與創意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