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來,資深攝影師詹姆斯・格里茨的足跡遍及印度與尼泊爾的佛陀聖地。他回顧歷次朝聖的點滴,探討這些古老遺跡如何超越歷史,讓今日的尋訪者得以領悟智慧,並經歷心靈的蛻變。

菩提伽耶大覺寺苑內一座小禮拜堂里的佛像。 (James Gritz攝)
過去二十年間,我循著佛教聖地的路線,七度前往印度和尼泊爾朝聖。有時獨自上路,有時帶著十九歲的兒子阿瑟(Arthur),也曾與導師同行;其中一次,我以攝製組成員的身分,隨行拍攝第十七世大寶法王的紀錄片《永不放棄》(Never Give Up)。每一次抵達聖地,眼前所見總是超乎我的想像。

朝聖,是佛陀入無餘涅槃之前親自囑咐的。他為弟子們指出四處地方,好讓他們在他離世之後,仍能從中得到啟發。據巴利文《大般涅槃經》記載,佛陀曾說:
"There are four places, Ānanda, that a person should visit and look upon with feelings of reverence. Here the Tathāgata was born. Here the Tathāgata became fully enlightened. Here the Tathāgata set in motion the wheel of the Dharma. Here the Tathāgata passed away into the state of Nibbāna in which no element of clinging remains."
注:摘錄自莊春江居士譯巴利藏《般涅槃大經》,僅供參考:
「阿難!有這四個有信的善男子能見、能激起宗教信仰心之處,哪四個呢?
『在這裡,如來出生。』阿難!這是有信善男子的能見、能激起宗教信仰心之處;
『在這裡,如來現正覺無上遍正覺。』阿難!這是有信善男子的能見、能激起宗教信仰心之處;『在這裡,無上法輪被如來轉起。』阿難!這是有信善男子的能見、能激起宗教信仰心之處;『在這裡,如來入無餘涅槃界。』
阿難!這是有信善男子的能見、能激起宗教信仰心之處,阿難!這些是四個有信的善男子能見、能激起宗教信仰心之處。」
到了阿育王時代,又增添了四處:舍衛城(Śrāvastī)、僧伽施(Sāṃkāśya)、王舍城(Rājagṛha)和廣嚴城(Vaiśālī),每一處都與佛陀的重要教法或示現神通有關。這八處合稱「八大聖地」。千百年來,這條朝聖路線吸引著來自亞洲乃至世界各地的朝聖者。
究竟是什麼吸引人們絡繹不絕地前往佛陀聖地,實在難以一語道盡。然而一旦身臨其境,你心中的疑問、你曾經失去的、你的修行,乃至你的懷疑,都會開始發生某種變化。這些聖地對心靈的轉化妙不可言,遠遠超乎一切設想。

究竟是什麼吸引人們絡繹不絕地前往佛陀聖地,實在難以一語道盡。然而一旦身臨其境,你心中的疑問、你曾經失去的、你的修行,乃至你的懷疑,都會開始發生某種變化。這些聖地對心靈的轉化妙不可言,遠遠超乎一切設想。
在菩提伽耶(Bodh Gaya),我參加了雪謙寺(Shechen Monastery)由吉美欽哲仁波切(Jigme Khyentse Rinpoche)、雪謙冉江仁波切(Rabjam Rinpoche)和吉噶康楚仁波切(Dzigar Kongtrul Rinpoche)主持的法會。法會結束後,吉美欽哲仁波切與我一同步行到大覺寺(Mahabodhi Temple)繞塔。繞塔,顧名思義,即以順時針方向繞行神聖建築以表虔敬,是佛教最古老、流傳最廣的傳統之一,見於不同的文化與地區,也是朝聖者在聖地的主要修持方式之一。《繞佛塔偈》(The Verses on Circumambulating Shrines)對其意涵有詳細的闡述;經中記載,佛陀回答舍利弗(Śāriputra)的提問時說道:
Circumambulation is an act of the body.
Circumambulation is an act of speech.
Circumambulation is an act of the mind.
Circumambulation is also the making of a vow.
Here, one easily achieves through circumambulation
Goals that are difficult to reach.
Mere words cannot well convey,
Even slightly, the virtues of those
Who perform a circumambulation
At a shrine of the World Protector.
注:唐・實叉難陀譯《佛說右繞佛塔功德經》未見對應段落,故依 84000 英譯本略譯,僅供參考:
繞塔身修持,繞塔語修持,
繞塔意修持,繞塔亦發願。
於此繞塔故,難得果易得。
護法寺龕前,凡行繞行者,
縱其微分福,言語亦難宣。
菩提伽耶至今仍是佛教世界的中心。大覺塔旁有一棵菩提樹,是原樹的後代;當年阿育王之女僧伽蜜多,曾將原樹的分支移植在斯里蘭卡。坐在相傳佛陀當年成道的菩提樹下,或在清晨第一道曙光中沿著大覺寺的繞行步道緩行,你會感受到某種在別處難以企及的東西。這裡的歷史固然令人震撼,但那份感受並不全然來自歷史,而是來自這個地方所喚起的安住與寧靜。.往往在你還沒決定坐下修持之前,心就已經靜了下來。
我曾與吉美欽哲仁波切一同在大覺寺散步,這本身其實就是教導。當時我們在正對菩提樹一個安靜角落靜坐了片刻。起身離開前,仁波切告訴我,應該把「無常」作為座下的修持。這並非正式的教授,只是那個地點、那個時刻自然流露的叮嚀。他是我的主要導師之一,從那時起,我便一直將這句話銘記在心。

在同一趟旅程中,我們前往王舍城(Rājagṛha),佛陀曾在此宣說《般若波羅蜜多經》。經中所描述的,正是這座山:「一時,佛在王舍城耆闍崛山中,與大比丘眾五千人俱」。我同吉美欽哲仁波切、雪謙冉江仁波切、吉噶康楚仁波切以及馬修・李卡德(Matthieu Ricard)法師一同站在佛陀當年親自說法之處,那份感受難以言喻。那座山丘蘊含著某種特質,我們每個人都有深刻的體會。

《般若波羅蜜多經》(Prajñāpāramitā Sutra)闡述般若智慧,是佛教最受尊崇的教法之一。經文以修行者耳熟能詳的一句開篇:「如是我聞,一時……」當我們親自站在那裡,這句古老的開場白聽起來不再像是歷史,而更像是在描述當下這一刻。佛陀對當時聚集的大眾開示得十分直接:「若菩薩摩訶薩欲於一切法等覺一切相,當學般若波羅蜜多。」
這些不期而遇的時刻,在某種程度上正是朝聖的意義所在。《大方廣佛華嚴經》(A Multitude of Buddhas Sūtra)的〈入法界品〉(The Stem Array)是佛教最偉大的朝聖敘事之一:年輕的參學者善財童子(Sudhana)為尋求真理而踏上旅程,參訪了五十多位善知識,其中有孩童、妓女、船長和金匠等。這個故事告訴我們:智慧並非來自某個特定的地方,而是來自你當下所處之境、眼前所遇之人。
在拘尸那迦(Kushinagar),我在一家餐廳偶遇宗薩欽哲仁波切。他邀請我和兒子加入他的團隊,一同到佛塔前供養、祈願。臨別時,仁波切問我們願不願意與他一起前往菩提伽耶。那時,我們才剛從那裡過來,正準備前往藍毗尼(Lumbini);加上當時我一心只想為正在製作的佛陀聖地攝影集拍照,便婉拒了。至今想起,仍覺遺憾。善財童子一定會認出那是難得的契機,而我當時卻沒有。

這就引出了朝聖終究會帶出的一個問題:是什麼讓一個地方成為聖地?是地點本身?是數百年來累積的虔敬心?是我們在途中遇見的導師?是我們學到的功課,甚或是我們錯過的功課?
宗薩欽哲仁波切曾寫道,從佛教的角度來看,一個地方若能遠離貪、瞋與二元分別心的染污,便是神聖的。然而,我們大多數人都太過聰明、太過多疑,又太執著於自己的計畫、行程和相機,以致無法單純地去感受。這一點,我有切身的體會。而這也正是朝聖的妙用所在:聖地能對心靈發揮某種作用,那是凡俗邏輯所無法企及的。這些古老遺跡之所以如此生機盎然,是因為歷代以來不斷受到諸佛菩薩的加持,數百年來又有數以百萬計的朝聖者接踵而至。聖地的體驗從來不是刻意安排出來的;用仁波切的話說,這裡沒有絲毫「迪士尼樂園」式的痕跡。
朝聖的核心,是表達虔敬的行持。竹慶本樂仁波切(Dzogchen Ponlop Rinpoche)曾寫道,虔敬並非盲目的信仰,而是深深植根於智慧與覺知。當我們對自己覺醒的心建立起堅定的信任與信心,真正的虔敬心便會油然而生;歸根結底,那是對自心本性的一份承諾與相應。朝聖正是培養這份信任的傳統方法之一。這當然不是為了逃離日常生活,而是為了更好的走進佛陀教法的方式。

兩千年來,朝聖者的旅程大多絕非易事。玄奘法師費時十七年遠赴印度參訪聖地,並將大量經典帶回中土。在無數翻山越嶺、橫渡沙漠與海洋前往聖地的求道者之中,他或許是最著名的一位。旅程的精神內涵,今昔同樣重要。正如教法所說,一切世間現象皆由因緣和合而生,而因緣又取決於發心。朝聖路上遇到障礙在所難免,那本是旅途的一部分;以耐心和開放的心去面對這些障礙,本身就是修行。
每一處聖地不僅引領我們走進歷史,更邀請我們反思佛陀的歷程,以及我們自己生命的歷程。站在這些凝聚了千百年虔敬心的地方,朝聖者往往會得到某種超乎想像、卻又一直不斷尋找的東西。
今年二月和三月,我帶著一個小型朝聖團,再次走完這條路線。重新站在菩提伽耶、鹿野苑和拘尸那迦,我再次意識到:這些聖地每一次都在提出同一個問題:我們是否真正活在當下,敞開心胸,準備好接受這個地方與這趟朝聖所給予的一切?

在佛陀初轉法輪的鹿野苑,《初轉法輪經》(Sūtra of the Wheel of Dharma)記載了佛陀首次說法的消息如何像漣漪般傳遍十方法界:
Friends, in the Deer Park at Ṛṣivadana by Varanasi, the Blessed One has turned the wheel of Dharma in three phases with twelve aspects. He has done so for the benefit of many beings, for the happiness of many beings, out of love for the world, and for the welfare, benefit, and happiness of gods and humans.
注:摘錄自唐・義淨譯《佛說三轉法輪經》,僅供參考:
「 仁等當知,佛在婆羅痆斯仙人墮處施鹿林中,廣說三轉十二行相法輪,由此能於天人魔梵、沙門婆羅門一切世間,為大饒益,令同梵行者速至安隱涅槃之處,人天增盛阿蘇羅減少。」
佇立在同一座鹿野苑、同一片天空下,這一切並不像遙遠的歷史,反而更像此時此刻仍在發生的事——這些地方依然默默地為每一位懷著些許開放與覺察之心的人,給予加持。
僅僅身臨其境,就已經是在修行了。


James Gritz is a photographer, author, and filmmaker. For more on his work visit jamesgrit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