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之不盡,卻又妙不可言 | 般若經典漫談

在這場對談中,84000 資深編輯、同時也是最新出版《般若八千頌》編輯之一的康提博士(John Canti) ,與 84000 的公眾推廣策劃專員瑪麗安娜( Mariana Restrepo) 展開深入交流。他們梳理了般若經集的宏大脈絡:其源流何在、為何演化出如此多的版本,以及那些如潮水般反覆出現的重複句式究竟在對讀者產生什麼影響。康提博士為我們描繪了一幅極為生動的畫面:通過讀誦或研習般若經典,不斷熏習,這猶如海浪一遍又一遍地拍打著我們,我們一遍又一遍的聆聽這些教法。以下內容整理並摘譯自訪談視頻,以供參考:

言之不盡,卻又妙不可言 | 般若經典漫談

Manuscript of the Perfection of Wisdom in 100,000 Lines. Western Tibet, Maryul district, Tholing Monastery, 11th centu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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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朔般若經典的起源

‍這要看是從現代歷史學家的角度,還是從佛教傳統的角度來看。按照佛教傳統的說法,這是佛陀生平中某個時期,比其他教法稍晚,所傳授的教法而留下的記錄。

‍從迄今對這部經典的考證來看,它似乎是在公元前1世紀到公元1世紀左右才開始出現在印度,並以普通大眾也能接觸到的方式流傳。相較於我們所見的大多數大乘經典而言,這已經算是相當早的了。

‍就我個人而言,我更願意相信它可以一直追溯到佛陀在世時的教導, 也沒有什麼理由不這樣認為。當然,我們也可以同時留意歷史學家的視角,但作為一名佛教徒,我很樂意接受這就是佛陀的教法,這一直可以追溯到佛陀證悟的那一刻。

‍在菩提樹下證得覺悟之後,佛陀獨自在寂靜中度過了幾周,深入思索自己所證悟的境界。從更廣大的視角來看,這一切都只是一種顯現,是為了向我們呈現某種敘事而做出的示現。但就實際的敘事而言,那幾周時間他一直處於這種狀態中。

‍這裡我想引用 Toh 95 The Play in Full(梵文經題:Lalitavistara)中的一段話:

Profound, peaceful, stainless, lucid, and unconditioned‍—
Such is the nectar-like truth I have realized.
Were I to teach it, no one would understand,
So I will silently remain in the forest.

古漢譯本《普曜經》(參考):

深奧恬怕,  曜明無垢;吾已逮是,  甘露無為。
我今說之,  眾人不解;如吾今日,  不如默然。
除去言辭,  無思無得;如是自然,  猶如虛空。

‍他所證悟的東西是難以言說的,超越了語言和概念。所以他想:「說了又有什麼用?沒有人會明白,倒不如什麼都不說。」

‍從敘事的角度來說,這正是梵天、帝釋天等諸位天神勸請他說法的契機。最終,他開始思索該如何表達自己想讓眾生理解的內容,於是前往鹿野苑,宣說了四聖諦、十二因緣,以及僧團建立的基礎。

‍關鍵的轉折點出現在他生命的後期,他開始談論事物的真實本質,而不再只是權宜之說、方便法門和引導眾生的教法。他開始真正談論事物的實相。

‍據般若部諸經所載,這發生在靈鷲山(Vulture Peak),那是一座位於山谷之中、四周環山的嶙峋山峰的法會上。去過王舍城的人,腦海中會有這座山的畫面。在這座山峰上,他開始講說他所稱的“般若智慧”。這是他第一次真正如實地講說實相。

‍這就是所有般若經典的源頭。它們最不可思議的一點,是篇幅之長。你或許會以為,如果佛陀要講說事物的真實本質,內容應該相當精簡,也許是某種神秘的箴言。但事實上,即便是較短的版本,篇幅也相當長。

‍在藏傳佛教傳統中,般若教法與主要經典被稱為「六部母般若」。它們講的都是同一個教法,只是不同的記錄版本而已。由於重複和細節程度不同,它們的篇幅差異很大,但都遵循著完全相同的敘述模式和順序。你可以在五六個不同的版本中,比對佛陀所說的內容。我建議任何有時間的人,至少可以看看其中一些段落和章節,在不同經本之間做對照,因為這非常引人入勝。 

為什麼會有不同的版本,它們有什麼具體差異?

基本上,就實際的文字和內容而言,從八千頌到十萬頌的所有版本都是一樣的。佛陀在較長的版本中並沒有講任何新的內容,只是講得篇幅更長而已。

‍最大的差異在於,佛陀常常在講一系列的法、功德、修行或證悟的階次。他會依次逐一講說其中每一項。在較短的版本中,他把整組內容,比如五蘊或八正道放在一起,統一作一個陳述。而在較長的版本中,他會把這一組中的每一項逐一分開,對每一項都作出完全相同的陳述。這就是較長版本篇幅更長的原因。八千頌版本在結尾部分也略有精簡,或者也可以說,較長的版本在結尾部分有所擴展。

‍傳統中對此有兩種說法:

  • 不同篇幅適合不同根器的人: 有些人確實需要冗長、重複的陳述,而對另一些人來說,簡短的版本更為方便。
  • 為不同界的眾生而設: 有一種說法認為,篇幅最長的版本是為其他界的非人眾生而設的。所有版本中最長的一部(遠超人間的任何經典,據說長達十億頌)是為乾闥婆(一類半神性的眾生)而說的。而十萬頌版本據說最適合龍族,是由龍樹菩薩從龍宮取回人間的。

‍無論是針對不同根器的人類,還是針對不同種類的眾生,對某些對象而言,大量重複是有益的,而對另一些對象來說,簡短反而更好。

‍就人類的理解而言,被研習最多的兩個版本是:

  • 八千頌版本: 因為篇幅最短,也很方便,可以在一天之內誦完全經。
  • 二萬五千頌版本: 因為它與無著依彌勒所傳教法而寫下的論著最為契合。

無論是出家人還是在家人、男性還是女性, 般若經典對每個人都有所啟示。

‍ 是的,確實如此。這正是其核心所在。它以極為殊勝的方式表達了佛陀真正想要傳達的信息,儘管這並不是一個容易理解的信息。

‍在繼續之前,我想再從歷史或世俗的角度談談篇幅差異的另一種解釋。有一種說法認為,這些經典最初流傳時,是相對較短的教法記錄。一些學者認為,我們現在所見的八千頌版本,與最早流傳的版本較為接近。

目前發現的最古老的寫本,與八千頌經文頗為相似。他們認為,較長的版本是在人們口耳相傳、反覆誦讀的過程中逐漸產生的,為每一組法中的每一項添加了更多細節,擴充了相應的陳述。

‍反過來,其他佛教傳統則認為,最長的版本才是最初、最完整的記錄,之後逐漸被精簡化,以便於流通和使用。目前學術界的主流看法傾向於認為八千頌版本是較早的版本之一,但傳統內部對此有不同的說法。

‍我們所確知的是,從這些冗長的教法中,後來發展出了各種簡短的文本,將其真實精要濃縮為便於誦持的形式——例如《心經》和《金剛經》。不過,這些簡短的文本都不包含「母般若」中所載的完整教法體系。

‍另外,按照篇幅來為這些經典命名的做法,並非最初就有,而是後來才發展出來的,很可能是在公元6、7世紀的中國。隨著經典被書寫和刊印下來,這些數字和版本才逐漸固定下來。

《心經》和《金剛經》之間的關係

‍從歷史角度來看,《心經》似乎出現得相當晚,甚至可能並非在印度完整成形,而是最初在中國流傳,之後才被譯回印度語言。《金剛經》在歷史上要古老得多,在印度也非常流行,早在公元3、4世紀,無著和世親就已為其撰寫論著。

《心經》是一部殊勝的經典,在藏傳、漢傳及其他亞洲佛教傳統中廣為人知。它集中於少數幾句著名的陳述,比如「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正因如此,人們容易以為般若經典講的僅僅是「空性」。這話說對了一部分,但這些經典通常的表達方式是:諸法(事物的真實本質)超越了一切可定義的特徵。

這意味著我們不應該試圖通過語言概念去把握或理解事物的意義;如果我們以為可以通過這種方式把握,那就已經偏離了要旨。

這一核心思想在歷史上引出了不同的發展方向:

  • 龍樹學派: 龍樹在《中論》(Mūlamadhyamakakārikā)中,解構了"事物具有真實存在性、具有確定的生滅、具有運動"這一觀念,由此產生了中觀學派,這一學派在印度和中國都產生了極為深遠的影響。
  • 無著學派: 數百年後,無著,他是一位來自犍陀羅的傑出學者。雖然無著很快就能理解經文本身,卻難以理解般若諸經如何構成一個連貫一致的修行體系。

‍據傳,無著曾閉關十二年,祈請彌勒菩薩加持指引。由於始終未能如願,他心灰意冷地出關,途中遇到一隻渾身生蛆、傷勢嚴重的狗。出於深切的悲憫,他想要在不傷害蛆蟲的前提下救助這隻狗。就在那一刻,這隻狗化現為彌勒菩薩。彌勒告訴他,自己其實一直都在,只是無著的心尚未被徹底的悲心所淨化,因而無法得見。

‍彌勒隨後將無著帶往兜率天,為他傳授了「彌勒五論」,其中包括《現觀莊嚴論》 (Abhisamayālaṅkāra)。這部論典闡明了般若諸經的「隱義」,揭示出這些經典的結構,實際上勾勒出了菩薩修行的一整套系統性道次第,同時又不斷強調:任何修行或存在都不應被執為真實存在。

這一分析性的論釋傳統後來成為藏傳寺院教育的核心內容,但在中國卻鮮為人知,中國發展出了自己獨特的研習這些經典的方式。

我們該如何去親近般若經典。

親近這些經典的方式有很多種。首先,知道自己並不孤單,這本身就是一種安慰。如果連無著都覺得困難,我們又何必對自己太過苛責呢!

其次,正如經文本身所說,雖然逐字逐句地研習非常有價值,但僅僅通過持誦讓經文慢慢浸潤你的心,同樣具有巨大的價值。即便你並未完全理解其中的某些部分,持續地接觸它、聆聽它、恭敬它、供養它,並不是什麼「次等」的方式,而是至關重要的第一步。

當以菩提心的利他的動機來做這件事時,這種修行會在今生或來世種下因緣,使我們能夠深入理解教法、將其付諸實踐,並最終證得與佛陀相同的覺悟境界。

在良好的條件下持誦這些經典,如有僧團或法友的支持、以正確的發心、在神聖莊嚴的場合中學習,這是極為有益的。

熏習般若經典中的教法,如同被海浪不斷沖刷的歷程,它一遍又一遍地轉化著你。

‍我們許多修學藏傳佛教的人,都曾參加過完全以藏文、梵文或中文進行的法會。雖然我們能感受到那種殊勝的加持與虔敬,卻無法理解字面上的語義。

‍即便第一次聽聞時,未能完全理解每一章的內容,接觸這些教法本身也會產生一種累積性的、轉化性的影響。這部經文的篇幅之長與不斷重複,是有其目的的:隨著經文一遍遍地展開,它會逐漸瓦解我們的概念執著,一次次地擊破我們想要抓取、把握的習氣,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我們實相的本質。

‍它會以某種方式漸漸滲入你心中,而這正是篇幅與重複真正重要的地方。經文不斷地展開,把你自以為能夠表達、概念化、把握住的每一個小小的想法,逐一擊破。它說「是這樣,但又不是這樣。」

‍熏習這些教法,如同被海浪不斷沖刷的歷程,它一遍又一遍地沖刷著你。我有時會想像自己站在海邊,被一波波海浪拍打,那些浪潮慢慢地磨蝕掉你的種種概念性的執著。經文中所有這些陳述,就像一波波海浪,不斷衝擊著你內心那些錯誤的觀念和心理建構,將它們一點點地擊碎。這令人振奮。

‍依據不同的當下心境,有時你會覺得:「哦,這太多了,我受不了了!」這其實是健康的反應!而有時你又會覺得:「天哪,這實在太宏大、太有意義、太深刻了。」

當你不斷熏習這些內容時,這些感受都會出現,我認為從長遠來看,它會產生非常深遠的影響。

所以,不要僅僅把這些經典視為哲學論著,這個非常重要。人們常說般若波羅蜜多是中觀哲學、瑜伽行派哲學以及後來一切哲學立場的根基,這確實沒錯。但是,這些經文本身並不只是哲學論著。它們本身就具有一種作用力,幾乎就像是一種修行本身。

‍聆聽這些教法本身就是一種修行。正如經文中多次說明的那樣,受持、讀誦、抄寫這些經典,尤其是持誦它們並勸人持誦,都具有不可估量的功德。這遠遠超過在整個已知宇宙範圍內,做出巨大的供養所帶來的功德。我認為這一點應該被認真對待。

‍為什麼呢?因為這是佛陀最深邃教法的直接表達。

‍這部經典難以理解,這一點本身恰恰應當被視為一種鼓勵。最簡單的教導:「你應該這樣做,不該那樣做,然後就會怎樣」,這其實有些過於簡單了。從某種意義上說,佛陀在這裡所要傳達的根本信息其實極其簡單:沒有任何東西是我們凡俗之心所能涵括的,也沒有任何東西能夠被語言完全表達出來。我們所說的一切,都只是實相的一種象徵性表達,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說,不妨就此放下!

但與此同時,他並不是在說一切都毫無意義、無關緊要。他所說的是:雖然如此,我們仍然極為重要地需要去修行、去理解、去證悟五蘊、八正道、四念處,以及其他各組法門。我們必須認真對待它們,切實地去修行,但同時不能有絲毫認為它們真實存在的錯誤觀念。

要傳達這樣一個信息是非常困難的,但這些經文做到了。你只需讓它們如潮水般沖刷過你。儘管一切都無法被把握、被概念化,換句話說,一切皆是空性,但這並不意味著一切都毫無意義,或者我們應該就此放棄。我們仍需持續實踐一切佛法教導。

同樣有意思的是,這些經典不僅涵蓋菩薩道,也清楚地包含了聲聞道(通向阿羅漢果)和緣覺道。這是一種極具包容性的佛法修行視角,非常美妙、也非常了不起。

你必須自己去實修體證,這是一種個人化的體驗。

我覺得很有意思的一點是,和藏傳佛教傳統中的許多人一樣,我最初接觸的是灌頂、金剛乘的內容,以及像《菩提道次第》(Lamrim)和修心法門這類條理清晰、精心編排的教法。但一開始,你其實並不太會直接接觸到經典原文。

‍在完成了那些修行和學習之後,能夠真正深入到根本,也就是這些經典本身,去探究它們究竟在講什麼,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影響是加深了我的理解層次,一次又一次地迫使去思考:「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要把這些內容清楚地翻譯出來是非常困難的。在不同的佛教文化和藏傳各派之間,對一些廣為人知的陳述有著不同的詮釋方式。比如這樣一句話:「筆非筆。」

‍它的意思是根本沒有筆嗎?

‍還是說,筆是由塑料、金屬等各種部件組成的,因此「筆」本身空無自性,是一種投射出來的概念?

‍又或者,這一切都只是幻覺、只是一場夢呢?

單從原文本身,往往無法確定其確切含義。你會在心裡反覆推敲,思考如何用英文最恰當地表達這些陳述,同時又為其留出開放解讀的空間。

我領悟的最佳時刻,往往發生在停下工作之後,散步、休息,或者打坐修行時,這些思緒會重新浮現。你會感受到它在悄然改變你的思維方式或看待事物的方式。有時這只是一瞬間的體驗,有時則會成為一種持久的理解。

這些教法的核心,在於藏文中 「mi mikpa」(無所緣、不可得)這一概念。它的意思是,實相的真實本質無法被把握或執取,即便是通過最基本的感官認知(視覺、聽覺等)也無法把握。我們對世界的一切感知,在某種意義上都是"間接的"。你如何在體驗這個世界的同時,又不去試圖把握它、理解它,或將自己的感知與真實存在的事物相混淆?

你可以接受關於中觀的教導,分析自己應該如何去思考,但正如這些教法所說,你必須自己去實修體證。這是一種個人化的體驗。

對佛陀的教導的生起敬重、感恩與敬畏之情

我希望任何閱讀或持誦經文的人,都能對佛陀所教導的內容生起的敬重與敬畏之心,且日益增長。

‍當你將其應用於自身的體驗時,你會感受到某種極為深刻、極有意義、極其重要的東西正在發生。這種感受遠遠超越了人類生活、政治與日常瑣事中的種種細枝末節。

然而,佛陀所要傳達的,並非脫離塵世、遙不可及的東西;它直接關聯著我們每天所經歷的一切。

‍就我個人而言,深入研習經典所帶給我的,是一種日益增長的敬重、感恩與敬畏之情,那是一種因其浩瀚無邊而生起的驚嘆與謙卑之感。佛陀選擇表達這些深奧教法的方式,實在是非凡卓絕,你不禁一次又一次地為之驚嘆。

這種感受,至少是一個開端。它開啟了一扇門,讓我看到一些我原本可能從未設想過、或者因為拘泥於自己原有的生活方式和認知方式而錯過的東西。

‍每個人都會依據各自的需求和個性,產生不同的體驗、態度和視角,而這正是般若教法奇妙之處:這種教法以不同的方式影響著每一個人。

最重要的是,它們確實具有這種轉化人心的效果,這本身就是極為美好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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