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學與翻譯,都是修行

凱瑟琳・道爾頓博士(Dr. Catherine Dalton)在佛教翻譯工作深耕二十多年。她是藏傳佛教上師的口譯,同時在84000創立初期就已擔任譯者。她應邀撰寫自己學佛與翻譯生涯的心得與感悟。二十餘年來,凱瑟琳・道爾頓博士(Dr. Catherine Dalton)在上師座下口譯,同時深耕經綸的翻譯。在84000創立之初,道爾頓博士便已加入翻譯團隊的行列。對而言,治學與翻譯從來不只是工作,而是修行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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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學與翻譯,都是修行

凱瑟琳・道爾頓博士為秋吉尼瑪仁波切擔任口譯。(圖:自生智佛學院,RY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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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修並重,知行合一

無論學習佛法還是藏文,我都是在仁波切的加持與悉心指導下起步的。仁波切總勉勵我:要做一個「學修並重」的人。這些年來我真的很幸運,因為我身邊都不缺學修兼備的好榜樣,他們各有風采,卻同樣具備深厚的學養,同時把佛法真正融進了自己的生命。

佛門向來講聞、思、修三學,而我的上師們無一例外,都叮囑我三者要合而為一,缺一不可。因此,無論做學術研究,還是翻譯經論與開示,我都試著以佛法學習者的身分去面對。工作中的每一次學習,我都盡量讓它成為一道門,那是一道學習與禪修融會貫通的門,好讓這個過程貫徹「對治煩惱,轉化自心」。

這套傳統的學習方式,放在當代的佛學研究與翻譯工作中,同樣受用。研究本是翻譯的前提,因為沒讀懂的東西,根本譯不出來。它不止利益學者或譯者;閱讀他們作品的人,也同樣蒙受其益。

凱瑟琳・道爾頓博士為秋吉尼瑪仁波切擔任口譯。(圖:自生智佛學院,RYI)

治學,即是修行

在修行框架中學佛,學習會變得立體、有層次。寫佛學論著時,這種更深、更廣的投入,能讓學者真正吃透題目,也就更能把領會寫進著作。這樣一來,所做的學問自有一種深度。

我認為,既然我研讀的是佛典,就該認真看待佛典與上師們的教誨。聞思修這套次第,在無數經論與開示中一再出現,意思再清楚不過:學習從來不是目的本身。佛學傳統告訴我們,學法是為了生起理解,再加以思惟,最後透過禪修融入親身的體驗。法不是拿來「知道」、在腦子裡「弄懂」的事情。光是知道,確實幫不上什麼忙;腦子里的認知與理解,轉化不了一個人的心性。唯有把法放進心裡、融入經驗,改變才會發生。

佛教傳承中有不少譬喻,說的正是學而不修的過患。聽了法卻不內化為自己的體驗,就像河底的石頭:在水裡泡了千百年,敲開來,裡頭還是乾的。身邊法教再多,不放進心裡,也是枉然。法教的全部用意,就在融入體驗、轉化我們。另一個譬喻更直白:只在知識上學法而不融入身心,好比坐在大河大湖邊,卻活活渴死。所需的一切就在眼前,只是沒用在它該用的地方。

研讀佛典時學修合一,也意味著對修學傳統保持一份開放。有人擔心這會妨礙所謂「客觀」的研究;其實這恰恰相反,學修合一打開了理解的大門。在修行中治學,讓我們對修持傳統理解得更深,所做的學問也因此變得更深刻。

凱瑟琳・道爾頓博士為秋吉尼瑪仁波切擔任口譯。(圖:自生智佛學院,RYI)

翻譯,也是修行

治學的原則,多半也適用於翻譯。譯者若親自修持所譯的內容,或至少在修持上下過功夫,讀原文時往往更能看出門道,理解得更透,也就譯得更好。這一點適用於各類佛教文獻、禪修指引及其註釋類的修持典籍,自不待言。義理論著也是如此,它們同樣要透過修持融入體驗,放回修持的脈絡裡自然更好理解。就連佛教史籍、傳記等敘事文學,也是用來教化的:讓我們看見大修行人如何走過一生,為自己的修行帶來啟發與指引。既然佛典大體都是為修行而寫,一位自己在修行、也努力把法義活進生命裡的譯者,或許更能直接觸及其中的內涵,也就順理成章。

把翻譯當作修行,其中最重要的一點是發心。做任何事,發心都會左右結果;翻譯尤其如此。動筆之時,若是想藉所學轉化自己,想讓讀者真正得益,乃至想讓經中智慧在這個世間更易親近,以此利益一切眾生;這樣的發心,會為譯文注入某種東西;少了它,那份東西就不在。我相信,以真誠利他之心譯出的文字,更能打動讀者。

就我自己的經驗,在修行中翻譯、守住利他的發心、讓修持融入翻譯過程,譯文確實會不一樣,而且更好。我想這讓文字與意義更容易被讀者理解,因此把禪修的那份開闊與清新帶進翻譯,筆下的字句便具有別樣的質感,我認識幾位認真禪修的譯者,他們的譯作,尤其是禪修指引,總有一種特別的味道,讀來更容易與內容相應,觸動也更深。

以修行之發心做翻譯,還有一個面向與我慢有關。上師們不知對我說過多少次:「我慢之鐵球,功德水不留。」(注:原文為「On the ball of pride the water of good qualities cannot remain.」)要真正被佛法轉化,就得放下我慢;只要心裡至少惦著這個目標,翻譯也會更得力,因為人會傾向開放,而非自我封閉。這樣一來,才學得到東西。從所讀的經典學,從上師學,從其他譯者學。學無止境,譯者也就日進一步。

我有幸不只做筆譯,也擔任口譯。對我來說,口譯的場合,不僅上師在座,滿堂聞法的人也在,這幾乎讓人不得不以修行之心進入翻譯。為秋吉尼瑪仁波切口譯時更是如此。仁波切本身就是法的化現,他一在場,自然把所有人帶進修行的氛圍。無論哪一種場合,我口譯的過程都和上座禪修一模一樣:先調整發心,念誦祈請文,然後安住於修持,最後以迴向作結。我很確定,用上座的框架來進行一場翻譯,讓我成為更好的譯者。這樣的修持,確實為我帶來一份開放與自在,也幫我拆掉一些可能在不知不覺間築起的牆。那些牆,會擋在我與上師的話語之間,讓我譯不清楚。

凱瑟琳・道爾頓博士為秋吉尼瑪仁波切擔任口譯。(圖:自生智佛學院,RYI)

‍古代譯師的啟示

歷史上,佛典翻譯本來就是在修行的脈絡中進行的。讀博士時,我曾追查藏文大藏經裡幾部《密集金剛》(Guhyasamāja)續典的譯者。我一方面細讀譯跋,即典籍末尾的簡短題記,譯者在此署名,有時也交代所據底本、翻譯經過與地點,另一方面,我也在翻閱記述佛法由印度傳入西藏的藏文史籍。結果發現,在譯跋中留名的譯者,往往也以傳法者、傳承持有者的身分出現在史籍裡。換句話說,這些譯者也護持著他們所譯經典的修持法脈。佛法傳入新文化時,傳承持有者該如何看待,這個問題暫且按下;單就「譯者修持所譯之法」而言,歷史上的先例清清楚楚。

到了今天,學院內外同樣不乏身為修行人的譯者。前面說過,對我個人而言,這些修行人譯出的典籍自有一股力量,我相信這與譯者本身的修持有關。在秋吉尼瑪仁波切的道場擔任譯者,我身邊始終有譯筆精到,同時也是認真的修行人。他們是我的榜樣,正是他們鼓舞我,盡力承續這個傳統:在修法之中做翻譯。

以譯為修,自身所得

集修行人和譯者於一身,我自己獲益良多。做口譯,聽聞了大量開示;做筆譯,花許多時間細讀佛典。就此而言,擔任譯者讓我有機會深入聞思。擔任譯者另有一層好處:它不只是學習,更是先把法內化、再清楚表達出來的過程。這個過程把法帶到很深的地方,因此也可以是通往體驗的一道深門。口譯時我發現,有時是上師說出某句話的當下特別受觸動;有時卻是自己把它譯出口的那一刻,才真正被擊中。有時,正是說出來這個動作,讓一句法語真正落進心裡。擔任譯者也是服務佛法、承事上師的機會,讓更多人得聞法教。從佛法的角度看,這表示我們做好本分的同時就在積聚福德,因為這本身就是一份禮物,一份加持。

學修並重,融會貫通

最後,做一個學修並重的人,究竟是什麼意思?那作為學修並重的譯者,又意味著什麼呢?把研究和翻譯真正與修行融會貫通,又有什麼意義呢?

當我們以修行之心學佛,努力把身為學生、學者的所學帶進自己的修持,我認為最要緊的,是以利他的發心為先導,並對真正的自我轉化保持開放。聞、思、修合為一體,轉化便自然發生。翻譯也是一樣。讓頭腦接收到的東西慢慢往下滲,沈澱心中;向更好的改變敞開;讓翻譯在能轉化人心的修持中發生——這對我們自己、對我們作為譯者,都有利益。而這又回過頭來利益我們的研究與譯作,讓寫出、譯出的東西,對每一位與之結緣的人,都有更深、更清淨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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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瑟琳・道爾頓博士

凱瑟琳自2000年初期開始從事藏傳佛教的口譯與文本翻譯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