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團隊訪談錄

84000的編輯團隊是由專業的譯者所組成,以確保發佈在84000的每一篇譯作都能達到專業的學術標準。團隊的兩名主要人物約翰 ∙康提(John Canti)和湯姆•迪勒曼斯(Tom Tillemans),在百忙之中接受我們的訪問,談談有關84000翻譯和審查過程,還有各個計劃所面臨的挑戰與趣事,並為有志投入翻譯工作的人提出他們的經驗之談。

編輯團隊訪談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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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000的編輯團在美國科羅拉多州會議。攝影:優波羅

對您來說,翻譯《甘珠爾》最令人興奮和最具有挑戰性的的地方是什麼?

湯姆•迪勒曼斯(TT): 毫無疑問地,最大的挑戰是密續的翻譯。我們的目標主要是為了給大家提供這些佛典,並且允許多種詮釋,同時也不將這些詮釋直接放到翻譯正文裡。翻譯密續比翻譯經典還難,尤其是在語法和詞彙上有許多難解之處。就我個人而言,在鑽研《甘珠爾》最令人興奮的事情之一,就是看到佛教經典具有非常多樣化的立場和理念,或許比傳統學術上所認知的部分還多,這顯示了一種更開放式的佛教。

約翰 ∙康提(JC): 記錄在《甘珠爾》和其他經典中的佛陀言教,是佛教徒賴以研修的教傳和口傳經典的根源,也是參考文獻的權威。然而在藏傳佛教中,不管是印度或西藏,幾乎沒有多少研究《甘珠爾》本身的論釋和評論,也沒有系統化成一個有連貫性、有結構的方法,將《甘珠爾》的重點淬煉成特定的學說。這有點像採礦,從經文豐富的礦中萃取出論釋,並精裝成研究和反思的教材。任何藏傳佛教的弟子都知道,這些論釋和評論經常節錄《甘珠爾》經文來支持他們的論點。

真正令人振奮的是,當我們看到《甘珠爾》的原文翻譯,就如同在特定的時間和地點,佛陀為弟子諸眾講經說法的場景,栩栩如生地呈現在眼前。雖然我們對於這些教義或多或少有些熟悉,但​​通過經文感受講經當時的氛圍,能為經典內容賦予新的深度與質感。敘事情境也能彌補在論釋中所失去的即時性和人性的角度。 。但是論著也為我們提供了一個理論框架,對於理解佛陀教法有極大的幫助,這些論釋往往是針對特定的個人或群體的需求進行編纂。

具有挑戰性的部分,是讓這些非常重要的教法清晰可讀,並且忠實於原文。由於這是整個佛教思想與研修的參考和基石,我們必須以小心謹慎和尊重的態度來面對。在翻譯中,不是每次都那麼容易找到合適的英文術語,特別是有些語句經過在數個幾世紀以來的演變,已經有種種含義和解釋。更重要的是,英語本身是一個快速變化和發展中的語言,在不同情況或是在世界上不同的地區,詞彙和表達方式有著不同的內涵與關聯。英文變化的速度非常快,即便是在短短的十年內也容易有所變化。

令人欣慰的是,我們仍然有藏文原稿作為參考,有時也有梵文文本;但有個讓人擔心害怕的想法是,有一天我們的翻譯可能是大多數人能接觸到這些經文的唯一形式。就個人而言,我希望那一天永遠不會到來。我們非常希望從這個計劃得到的其中一個結果,是人們會受到激發,並點燃學習原文所用語言的興趣,進一步能夠閱讀原文。用這種方式探索經文,往往能夠得到比單一翻譯更深層的意義。

84000的工作流程中提到您會參照多種版本。可以談一下它的意義嗎?你有用什麼固定的字典或翻譯工具?

JC: 那些從印度帶到西藏的梵文經典是從八世紀開始翻譯成藏文的,但它是在幾個世紀之後,才結集各文本成為我們今天所知道的《甘珠爾》。實際上仍然沒有單一明確的《甘珠爾》版本,而是有各個不同的版本,每個版本的內容和順序常有顯著的不同。因此在翻譯之前,我們除了要比較不同版本,有時也要參考在中亞地區的洞穴中出土的文獻。以及現存在西藏大約佔10-15%的《甘珠爾》的少數梵文版本,這部分很多已經翻譯成中文。創建一個完整的校勘版是一項艱鉅的工程,也涉及多年的研究,已然超過84000所能提供的資源。無論如何,我們的譯者在翻譯時盡可能參考所有的現存版本,並註意版本之間的差異是否對經文的詮釋有重大的影響,或者對經典的歷史背景提供更多的資料。

至於我們使用的翻譯工具,事實上是沒有單一的辭典或其他資源,可以提供所有我們需要的答案。我們已經聚集了一些最有用的參考資料供譯者使用。某些體裁的經文,譯者則需要參考專業辭典、詞彙和第二手資料。至於翻譯軟體工具,對於這一類的翻譯而言,仍處於起步階段,有一些相當不錯的發展,但目前傳統的翻譯技巧仍舊是我們的主要工具。

對於有多重意義的文字章節,譯者和編輯如何做決定?

TT: 坦率地說,現在沒有一個明確的程序去分辨具有歧義的章節。有時一段文字要比較梵文、藏文和中本版本。有時它是語法的問題。很多時候則是要理解複合詞的問題。通常當梵文使用複合詞的時候,藏文會添加語助詞或其它文字來顯示複合詞的格關係。

舉例說明,假設我們要將英文“waste paper basket”翻譯成其他語言。我們可以設想一個譯者會考慮是否應該翻譯為「一個裝廢紙的簍子」,還是翻譯成「廢紙做的簍子」。很明顯地,譯者會根據英文術語來作出最佳選擇。而這裡的選擇很簡單。第二種情況在語法上合理,但不符合實際的英語用法。當然,也可能是複合詞在一般用法時就有多種解釋。印度評論家通常會給複合詞不同的註釋,甚至對一些關鍵思想賦予不同的哲學解釋。這些是最有趣的例子,也就是語法和哲學的匯合。

您可以解釋84000審查過程嗎?您在審查譯作時會注意哪些方面?

TT: 首先我們要確認對語法有正確的理解。只是對梵文或藏文語法有粗略的理解,通常會產生模糊或錯誤的翻譯。當譯者抱持似是而非的態度,或是他們認為深刻的含義比語法還重要,我們就會覺得可疑。

當然我們也要注意術語。我們知道通常有很多合理的方式來翻譯術語,但是我們確實要消除那些明顯的錯誤或者根本就行不通的詮釋。舉個例子,我們會看這個術語在梵文當中應當如何理解。畢竟這些都是印度文本!

第三,我們會看英文的可讀性,清晰度和文字風格。我們的目標是盡可能讓譯作成為獨立的作品,盡量避免過度的直譯。

您對立志翻譯佛典的人有什麼建議?

TT: 一是需要有很好的藏文寫作能力。對梵文的基本認知也很重要。例如你需要理解梵文的複合句和關係子句,以及它們如何被譯成藏文。當然還需要了解佛教的理念、名詞和歷史。你應該知道佛典是如何被編纂的,還有校勘版是什麼。總之,你需要有語言學的專業工具。

就我個人而言,我的經驗是人們往往低估了文學的維度。 ,如果一個人經常用自己的語言閱讀文學是非常具有優勢的。但不是只讀一些流行的暢銷小說。譯者就是作家,也應該知道好作品是怎麼形成的。最後,我們需要思考的問題是「翻譯」是什麼?這不是一個簡單的過程,也不是源語言和目標語言的直接反射。它涉及到相當大的創造力。

84000最近更新了閱覽室。新的閱覽室對譯者、學者和一般讀者有什麼幫助?

JC: 是的,我們正在更新閱覽室。我們最近推出了第一階段的新版閱覽室,在網站的主頁部分做出了巨大的改變。
主頁為用戶展示《甘珠爾》和《丹珠爾》的結構輪廓,根據傳統的分類方式分成各個部類與次分類。每個部類都附有標籤和簡短的描述,並且都標註經文的總數,以及已翻譯完成和正在進行翻譯的經文數量。當用戶點擊到次分類的最後,他們就可以查閱到所有經文的完整列表,以及英文、藏文,和梵文的標題;如果翻譯已完成,會鏈接到譯文;以後也將能鏈接到原文。按切換鍵可以看到標題和經文摘要。位於列表的頂部「篩選經文」按鈕,可以選取已翻譯的經文。未來將包括標題搜索功能,以及最新出版的譯作列表都會匯集在同一頁面上。當用戶點擊藍色的「了解更多關於… 」按鈕時,會看到每一章部類所添加的註釋,而當我們對《甘珠爾》和《丹珠爾》有更深的了解時,我們會逐步增加更多的註釋並且加以更新。對於一些個別的標題,我們也包括了簡要的說明和相互參考的文獻,這部分以後會繼續增加。

主頁是《甘珠爾》和《丹珠爾》巨大的帶註釋目錄和內容表。除了作為84000日益增長的譯作指標,也為讀者提供了《甘珠爾》和《丹珠爾》傳統結構的詳細介紹。我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除了規範和翻譯3,459部《丹珠爾》的經典標題,還有作品本身要著手開始翻譯。

我們現在正在進行的是第二個階段,著重於在線上的經文閱覽器的重建。我們希望在幾個月內發佈。目前從主頁可以鏈接到舊的經文閱覽器,仍然可以看到類似書本的跨頁顯示翻譯。但它的分頁符號是固定的,所以對小屏幕是個問題。我們的目標之一是使新的閱覽器(如新的主頁)能適應不同的設備,不管是智能手機、平板電腦,以及筆記型電腦和台式機都能很方便地讀取內容。這意味著廢除固定的頁面,並找到更好的方法來導覽長篇文章。此外,詞彙和標註能浮動顯示,也有單獨的可選頁面顯示詞彙表、標註和全部內容列表。新的閱覽器也能按使用者的要求,提供PDF和其他電子圖書格式。

除了符合人因工程設計的嶄新控制界面,最大的變化是在網頁背後的系統上。我們將整個網頁系統與文字編碼格式(TEI)對接,並和XML的標準兼容以標記數碼文本。目前TEI廣泛應用於許多人文領域、社會科學和語言學。將來我們的譯者和編輯就可以在譯文當中編譯、記錄,並保留各種信息,包括原文中有疑議的註釋和章節、重要或不尋常詞句的註釋、反復出現的文字模塊、人名和地名標籤、來自多個原文的交叉參考和頁面標記,以及其他種類的資料,都會嵌入在文件的範圍內,讓譯者、研究人員和學者都能夠閱覽並加以運用。此外也會使用一些編碼,轉化TEI的信息來顯示適當的標題、重要的標註和詞彙等等。 TEI編碼主要的重點是在語義上,它能讓我們涵蓋更多和經文相關的重要訊息,而不只是簡單的格式化指令。目前大部分的功能​​還未開放給讀者,但隨著系統的發展,我們會開發特定的閱覽選項,讓大家使用更多的嵌入式資料。因為所有的信息是用標準化的形式編碼,任何研究人員只要用適當的工具,都可以閱覽經文並且開始使用這些資料。更重要的是,它不需要通過專屬的軟件來安全存檔。

線上閱覽室的發展令人非常振奮,為我們帶來並開啟了更多的可能性,其中有一些甚至是我們現在無法想像的。我們花了很多的時間和精力在設計和建造軟件,以及轉換資料庫的工作。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在過去的幾個月裡暫時沒有發布新的譯文。因為公佈越多新的譯文,就越難轉換到新的系統。我們認為這個在84000初期的階段短暫的延遲是我們為更大的目標所需付出的一點小小的代價,將來這些非常珍貴的收藏會有一個非常堅實、開放、靈活,和前瞻性的平台作為基礎。

約翰 ∙康提和湯姆•迪勒曼斯的簡介


約翰 ∙康提(John Canti)是位佛教修行者、譯者和醫生。當他在英國劍橋大學學習醫學的時候,開始接觸到佛法的老師,並且在他們的指導下開始修行。1972年,他遇到了敦珠仁波切,隨後又遇到康楚仁波切和頂果欽哲仁波切,這三位上師後來成為他主要的老師。他是一位合格的醫生,在倫敦和劍橋的醫院看診的同時,也開始接受外科手術的培訓。但在七十年代後期,由於對醫學學術環境的憧憬破滅,他搬到尼泊爾東部兩個幾乎沒有醫療服務的偏遠山區,去推動建立結核病防治計劃。

幾年後,在1980年他把握了一次殊勝的機會,得以在敦珠仁波切、頂果欽哲仁波切、貝瑪旺嘉仁波切和紐修堪仁波切座下接受指導,於法國多爾多涅進行長期閉關。經過連續兩次三年的閉關之後,他和他同期閉關的一些朋友受到上師的啟發,發願翻譯藏傳佛教的重要教法以便西方人士能夠學習,於是他們成立了蓮師翻譯小組(Padmakara Translation Group),目前他是該小組的總負責人。他有幸在敦珠仁波切圓寂前幾年擔任仁波切的醫生,隨後在印度、尼泊爾,和歐洲等地協助其他喇嘛和修行人的醫療保健,同時也照顧在多爾多涅進行三年閉關的修行者。

目前他仍然待在多爾多涅繼續他蓮師翻譯小組的翻譯工作,多年來他也一直擔任參札基金會(Tsadra Foundation)的研究員,仍在翻譯由米龐仁波切註釋的《寶性論》。2009年起,新成立的84000邀請他擔任編輯委員會主席工作,自此他以84000的職務工作為他的主業。


湯姆•迪勒曼斯(Tom Tillemans)是一位荷蘭裔加拿大籍,致力於研究佛學、印度學與藏學的學者。在1992年到2011年間,迪勒曼斯擔任瑞士洛桑大學(University of Lausanne)東方語言與文化學系的佛學教授,並曾多次出任系主任與文學院的副院長。在2011年,他成為洛桑大學的名譽教授。在2012年和2014年,他在維也納大學(University of Vienna)擔任沼田佛學研究中心教授(Numata professor)。

湯姆•迪勒曼斯在加拿大溫哥華英屬哥倫比亞大學(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獲得學士學位。在洛桑日內瓦大學(Universities of Lausanne and Geneva)獲得梵文、中文與哲學碩士學位。佛教研究的博士學位也是在洛桑完成。之後曾在日本廣島大學(Hiroshima University)做佛教因明學的博士後研究。

2002年到2010年間,迪勒曼斯為國際佛教研究協會的秘書長;並於1998年至2006年期間擔任該協會雜誌的總編輯。目前除了是84000的總編輯之外,仍繼續研究比較哲學、印度與藏傳佛教因明學和認識論、中觀哲學,以及藏文本土語法文獻研究。他有多本著作,寫過六十多篇專文。他的最新著作是【中觀派如何思考?佛教中道哲學、印度和藏傳佛教研究等論文】。即將在2016年年初由波士頓智慧出版社(Wisdom Publications)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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